《盲区频率》闻溯其人

9、手环乱码 顾泽是在医

　　顾泽是在医疗站走廊里被拦下的。

　　倒不是有人拦他——手腕上的设备突然开始疯了一样跳字，日志界面滚过一行行乱码，像有人往数据流里打翻了一整瓶墨汁。字符毫无规律地涌出来，淹掉了原本整齐的设备编号栏。

　　"什么玩意儿——"他站住，把手环摘下来。重启键按了两遍，屏幕黑下去，又亮了，乱码照旧在跳。

　　走廊空荡荡的，午后换班之后的医疗站有种沉下去似的安静。尽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白光。

　　顾泽推门进去了。

　　值班室里只坐了一个人。背对门口，对着终端翻药剂发放记录，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肩线很平，军医制服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有人能修这个吗？"

　　那人转过头来。一张平静的脸，视线先落在顾泽脸上，然后往下移到那只还在跳乱码的手环上。

　　"什么问题。"

　　"日志界面乱码，重启不管用。"

　　沈洄接过手环。屏幕上的乱码滚动速度不快，每一行都是无规律的字符碎片。他翻过手环看了一眼背面，接上自己的终端。

　　"平时用来做什么。"

　　"设备状况的例行记录。"顾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刮出一声轻响，"主要管运输舰队那些货箱编号和状态——不是核心设备，随手带着用的。"

　　沈洄没应声，指尖在类脑接口上调出日志系统的数据流，翻了几层。识别缓存溢出。逻辑层的参数跑岔了道，反复去抓同一个错误格式的数据。

　　他把手环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它继续跑了一阵。然后才开始动手。

　　"你这段时间靠近过什么高密度场域的设备没有。"声音随意，像随口问的。

　　"谈不上。这几天就几艘护卫舰之间跑来跑去，有几台高阶作战类脑。"顾泽靠在椅背上，"不过我不碰核心，配合地勤检查外观而已。"

　　沈洄在屏幕上改了几个参数。作战类脑的板载校准信号——功率大到民用终端的屏蔽层根本挡不住。不针对这台手环，也不针对任何人——无差别的场域溢出，像有人在你旁边用最大音量外放一段你听不见的频率，你不知道它的存在，直到你手里的东西开始乱跳。

　　"不是故障。"他拔掉连接线，把手环递回去，"识别缓存溢出，已经好了。"

　　顾泽接过来看了一眼——标准日志界面，干净利落，每一栏都是正常的灰色底纹和白色数字。屏幕安安静静，刚才还在跳舞的乱码像从没存在过。

　　"这么快？"他往下翻了几页，"我之前问技术部，说要重建数据库，起码明后天。"

　　"不用全重建。改了两个参数来源。"沈洄把终端界面关掉，"以后离那些高阶作战类脑远点，它们板载信号功率大，你手环的屏蔽等级扛不住。"

　　顾泽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不绕弯。每个字都刚好落在点位上，不多不少，也不附带多余的表情。他把手环戴回去，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谢了。我先去把货签了。"

　　门合上，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停机的灯在窗外远处亮起来，暖橙色的，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格一格落在药剂柜的金属门上。

　　沈洄把药剂发放记录翻出来，往下过了一页。

　　刚才其实不用解释那么多。参数调完了就完了，系统日志只会显示常规修复，不会有人多翻一眼。但他多说了几个细节——关于板载信号的功率，关于屏蔽等级。

　　因为顾泽问了。

　　因为顾泽和他哥长得有点像。笑起来不一样，但专注的时候，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为顾泽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他对身边的人从不先入为主地怀疑。那并非迟钝，是他选择不那样做。因为在顾凛的视线半径以内，照顾一下他弟弟，并非必须，但他会做。

　　他把药剂记录翻到第三页。又翻回来了。

　　刚才那一页已经翻过了。

　　---

　　补给港的换班周期过半，停泊区开始陆续更换旗帜。

　　顾泽接到调令去清点一批新到的自适应防护模块组件——联邦边缘供应节点的货，型号半旧不新，得逐一比对规格参数，确定能不能匹配军团的装载接口。

　　他在清点过程中又碰上一个设备问题。这次是清点终端识别不出那批模块里的几个型号，屏幕上的条目栏只显示仓库缺省级别标签，往下怎么点都翻不出具体参数。

　　他去了医疗站。

　　沈洄正在整理值班室橱柜里的药剂。柜门开着，他单手扣着一排精神力场校准药剂的瓶口，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一眼。

　　"之前那种？"

　　"不是，"顾泽把手里的终端往前一递，"这次是不识别型号。"

　　沈洄接过去，调出识别模块。又是逻辑层的偏移——和上次不一样的参数，但归根结底是同一类事。他把窗口关掉。

　　"在停泊区待了很久？"

　　"也不算。半天吧，右舷第三条走廊那排仓库。"顾泽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领口的便装衬衫没翻好，一边翘着，"走廊尽头是军团巡洋舰泊位，船坞那边十几台作战类脑同时在检修。"

　　沈洄校准了数据流，调了两个参数。递回去。

　　"以后去那边把手环都关了，省得一个一个来修。"

　　顾泽接过终端，在手里转了一下。"那还是叫你吧。反正近。"

　　沈洄没接话。他把橱柜门推上，转过脸来，声音放得很平。

　　"这批模块规格参数都有不兼容的可能。清点终端不识别型号是常见情况，手动比对就行。参数表我发到你终端上了。"

　　顾泽道了谢，走了。脚步在走廊里轻快起来，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洄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整理药剂。瓶口碰撞的细碎声响重新填满值班室——很轻，很整齐，和其他每一个值班日的下午没什么区别。但他把第三层的镇静剂和第四层的场域稳定剂之间的位置又调换了一次，和上次整理时的排列方式不一样了。

　　---

　　那天傍晚，食堂最后一轮供餐快结束的时候，顾泽在餐盘旁边给他哥发了条消息。

　　"你们补给站那个'新来的好军医'我碰了几回，人挺有意思。不声不响，但什么问题到他手里五分钟给你讲清楚。就是不爱说话。"

　　顾凛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

　　他把当天最后一摞调度文件处理完，终端合上，从椅子里站起来。窗外停机坪的灯亮了，和那个傍晚是同一种暖橙色——他记得那个傍晚，走廊里沈洄侧身给他让路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起来。

　　他没有绕去医疗站。今晚要处理的事还多。不急。

　　那个临时编号的文件夹，名字在他脑海里滚了一遍。然后他关灯，走了出去。

　　走廊里暗下来，只剩下尽头那一盏常夜灯。和他来时的步速一样——不急，匀速，每一步都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