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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的声音 但推进到第 ...

  •   但推进到第二阶段的时候,突变陡生。所有东西在同一瞬间变了方向。

      编队推至感染区中部,左翼两台作战类脑单元的驾驶员同时触发湮体反向感知。并非外部感染——湮体频率在某个特定角度与驾驶者自身的神经场产生了共振,从内部把他们压垮了。两个人的精神力场在数秒内先后塌缩。单元失控,意识半模糊。人活着,但失去了对类脑的所有控制。

      湮体趁这个缺口向外蔓延——被感染的类脑调转攻击方向,开始以友军识别码锁定编队其余成员。右翼在失去左翼压制掩护的情况下,零星的反噬信号开始从边缘渗透进来。

      顾凛同时接到了三个紧急信号。

      左翼失控单元正在向编队侧后方包抄。右翼压制频率正在衰减。两名重伤队友需要立即撤出感染区——而唯一的撤退通道正被失控单元覆盖。

      三件事叠在一起。

      他没有犹豫。精神力场推到了极限——同时接管左翼失控的八台单元,在同一次展开中重新设定右翼压制参数,并向下属医疗撤离组发出了一连串撤离指令。每一个指令的执行都在消耗已经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场容量。编队中心的感知范围开始被湮体密度向内压缩。正前方看得见。侧翼——看不见。

      两道湮体渗透痕正在右翼掩护外缘悄悄合拢。一个更大的包围弧。

      通讯频道里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他的队员。

      「先右。后左。间隔——」

      不高。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压缩后的指令协议频道上。加密方式不是军团标准,但能接进来。

      一串坐标。

      精确。干净。后面跟着顺序指令。每一个数字都打在战场上实际存在的扩散节点上——有些节点偏了情报标注的位置好几度。但全都是对的。

      有人在顾凛看不见的地方,替他看见了。

      顾凛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和几个月前那些"本地自主响应"同一个质地。和档案深层那道极微弱的频率残响同一个深度。

      他不知道这个判断从哪里来。只知道在那个电光石火的时间里,他相信了。

      他照做了。

      右翼压制按那个顺序分解为两段——第一段压住核心扩散方向,第二段精确钉进两条他此前没有察觉的外缘渗透痕。湮体扩散被同时截断。左翼的反向感染失去扩散通道的补给,开始从外层往内塌缩。两名重伤队友的撤退通道在第二批压制生效后的几秒内被清开——医疗撤离组从那个正在闭合的包围弧里穿了过去。

      两个人撤出来的时候意识已经半昏迷。精神力场受损,但完整。带伤。活着。

      ---

      撤出感染区以后,顾凛在主驾驶舱站了一阵。头盔还在手上,指节的力度维持着刚才握着控制杆的姿势。他低下头,把呼吸放平。

      指挥频道里有人在报编队撤离航线。他听着。没有回。

      他在做另一件事——检索那道声音。他在辨认音色底下的东西。精神力场密度溢出到通讯协议上留下的极微弱的残响——像写在纸背面的字。看不见。摸得到。

      那种场域的质地他感知过一次。

      在档案夹里,在被清空的节点之后,一圈极细微的压痕。属于极高密度的精神力,在极度克制状态下触碰通讯层时留下的——换不了,也伪造不了。

      他把频道编号调出来。临时节点。没有档案。任务结束的同一秒自动关闭。

      不留名字。不留信号。只在最危险的边缘出现。在他刚好需要的时候,给他他需要的东西。

      顾凛把头盔放下去。频道记录关掉。这件事放进那个文件夹里。

      靠在主驾驶舱座位里的时候,身边林珩在整理数据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拉来拉去,动作和任何一个任务结束后的例行盘点没有两样。

      顾凛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

      说了半句。没有说完。

      林珩侧过头。等了片刻。

      "是男是女。"

      顾凛没有回答。

      林珩收回视线,继续拉他的屏幕。没有再问。

      ---

      撤回驻地之后,顾凛把任务的全部通讯日志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他反反复复检索那两道指令的来源——不去找错误,不做复盘。只是在找那道声音之外的东西。有没有第二个未知节点,有没有其他外部信号介入的记录,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说明第三个人在场。

      没有。

      整个任务周期的通讯日志里,只有那一个未识别频道。入网和退网都在极短的时间窗口之内,切口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连接痕迹。不是被抹掉的——是根本没有。像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连接"到通讯系统。是以更底层的方式,用精神力直接在信号层里生成临时频道。用完以后从信号层退还。不留入网记录。要做到这一步,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权限——需要对类脑底层协议的感知深到能用精神力当钥匙的地步。

      顾凛把日志分析结果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编队全部回港。巡洋舰的能源核心正在逐一冷却,维修灯光铺满了停机坪——冷白色的,很亮,把每一块机甲的轮廓都切成硬边。窗外有轻微的燃料味飘过来,很快被换气系统抽走。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珩。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放了很久的事——脑机接口。闻溯后颈的接口,形态和标准规格对不上。不是硬件误差,是被改过的。当时隔得远,看得模糊,他以为是旧伤,或者是私下换装的东西,没有往深里想。

      但今天的频道——那个从信号层底层凭空出现的入口——需要用的恰恰就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接口协议。全联邦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还能调用。就在那种扭曲形态的接口上,才跑得通。

      三条信息。

      一个假名。一道无法追查的通讯干预。一个从不伤害任何人、只在暗处补洞的影子。

      敌友二元已不足以容纳这个人在做的事——他替自己守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缺口。这件事查着查着,质地开始改变。不像是战术上的介入。更像是一种只有对某个人有极深的了解、极细致的判断,才会做出来的维护。

      像是在保护他身上什么东西。

      那晚他没回休息室。在指挥舱待到很晚,把所有记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窗外停机坪的冷白光渐渐转暗——维修班组撤了,只剩远处几盏夜灯。

      他在补给清单上翻了翻。星区补货计划的精神力场稳定剂标号,某艘运输舰新进的一批手工校准脑机接口清洁工具,下个月调往医疗站的稀有元素检测试纸。三个勾,没有署名。清单推回调度系统,合上终端。

      有人在他指挥体系之外用一种他不能回应的方式帮他——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有一阵了。而他目前能做到的,就是用他的方式把这个人身边需要的东西补上。

      ---

      沈洄在那艘医疗支援舰上待了整场任务。

      两名重伤队友被推进来的时候意识半昏迷。精神力场受损——但不残。他在手术台前站了三个多小时。他只是个来支援的军医,不在主刀名单上,岗位也不在手术室。其中一个战士在昏迷中眼睑下方的眼球在极轻微的频率上颤动,像被什么困在神经场里走不出来。沈洄的手指搭上他的脑机接口导引槽。精神力极轻地顺着神经场往下推了一把——松开了一道正在往里绞的痉挛。让医师的处置能推进到更深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做完他把位置让给主刀医师,转身去隔壁手术室确认药物注入记录。

      返航之后,手术器械洗干净,消毒,归档。三趟走廊——从手术室走到药柜,再走回去,再走回来。两位重伤战士的术后观察指南写完放在值班医师的文件夹里,纸面裁得方方正正。

      他没去翻通讯日志。没去确认那道声音有没有被记录下来。

      只是在救人。就只是在救人。

      但他在手术器械归档的间隙里,脑子里冷不防闪过去一个念头——当时他不是非开口不可。湮体扩散的方向顾凛迟早会察觉,慢几秒,多一些损耗,但以顾凛的能力不是撑不过去。他开那道通讯频道的原因,不是"算过了,必须这么做",是"不想让他再多撑那几秒"。

      为了几秒钟,他用了一个十五年没在战场上用过的加密协议。

      他把超声波清洗机的盖子合上。机器开始嗡鸣。在低频的水震声里,他承认了一件自己不太想承认的事:今天他开口不是为了救人。是心疼。是心疼那个人同时扛三件事、被湮体往内压缩、却一步不退的样子。是他看了十几年档案、几个月真人,对这个人的判断已经不会再被任何逻辑推翻了——这个人值得他打破自己从九岁起就垒好的所有规则。

      清洗机停了。他把器械取出来。擦干。归档。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系统。所有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心里那枚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化的冰,今天又化了一层。

      ---

      医疗支援舰靠港的傍晚,沈洄走回医疗站值班室。

      门推开之前,走廊里有一个人。

      顾凛靠着走廊的墙。便装。褪去了军团指挥官的仪态——更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有脱下那一路的疲惫。看见沈洄的时候,微微侧过头。

      那一眼不长。但比上一次在走廊里擦肩的时候多了半拍。

      像是在复核。比对。确认刚才在战场上替他开口的声音——和此刻在走廊冷灯下正朝他走来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洄把医疗记录夹从左手换到右手。从他视线里走过去。没有停。

      顾凛在他身后开口。

      「到了。」

      陈述句。像是自己跟自己确认——这个人还在。

      沈洄背对着他,在值班室门前停了一拍。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冰。他没回答。只是把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推开值班室的门。推到底。走进去。没有回头。

      门里的灯还没开。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走廊上那道脚步声从远到近,经过门口,没有停,走了过去。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是第十五年来第二次,觉得自己的自控力不太够。比上一次——在战场盲区边缘为那个人堵住两路湮体、在精神力触感里认出他的频率那一次——更严重。

      不想去想到底意味着什么。灯打开。坐回终端前。把受伤队员的恢复记录一行一行敲进数据库。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按部就班。敲到"频率稳定"四个字。

      打错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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