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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猎序无章 渡月坊囚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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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月坊囚居,数日悄逝。
风日清浅,庭中寂寥,日日皆是一成不变的光景。
离笑尘曾亲口许诺,日日到访,相伴对谈。
可自那夜梦魇缠身、御风当众失态泪崩之后,这座冷清孤庭,便彻底断了他的踪迹。
无人踏足,无人惊扰,却也无人相伴,只剩满院空寂,层层叠叠压在人心。
御风静立庭中,敛尽周身情绪,暗自忖度前事。
那一夜,她绷不住经年隐忍的心神,傲骨开裂,失态垂泪,将最狼狈脆弱的模样,尽数落于他眼底。
想来,大抵是她褪去了平日锋芒棱角,没了对峙拉扯的趣味,才让素来喜猎博弈的他,兴致寥落,索性绝迹不来。
春日风软,穿庭而过,携着满树桃香。
粉白桃瓣次第离枝,悠悠扬扬,漫天飘零,层层铺满冰凉青石,温柔却荒芜。
飞花入眼,触景生情,尘封多年的旧念,骤然翻涌心头。
昔年南家,门庭鼎盛,岁月安稳无扰,无乱世颠沛,无囚庭困顿。
她年少心性纯粹娇憨,唯独贪爱枝头鲜果清甜。
每至春夏果熟之时,总爱缠上两位兄长,软声央求,盼他们登高攀枝,为自己摘取一口鲜甜。
南乘风性子桀骜野性,行事莽撞肆意,素来不惧高险。
每每纵身攀树,时常踏空失足,重重摔落尘埃,满身灰土斑驳,却从无半句怨言。
年少闯祸犯错,素来是温润沉稳的南逐风抢先一步上前,默默揽下所有罪责,替兄妹遮掩周全。
父母通透明理,心知始末,从不含糊偏袒。
兄妹三人相伴犯错,终究难逃家法责罚。
家中素来疼惜幼女,所有苛责、苦楚、训诫,从未落于御风身上。
默默受训、忍痛、留疤受伤的,永远是默默护她的两位兄长。
责罚落幕之后,父母必会取来温润金创药,轻声叮嘱,让她亲手为兄长敷药疗伤。
指尖触碰兄长斑驳错落的皮肉伤痕,细碎愧疚悄然漫满心口,缠缠绕绕,久久不散。
可待岁岁秋夏,硕果再满枝头,清甜香气漫遍庭院,她依旧忍不住撒娇央求,任性如故。
年年往复,循环不休。
只因她一点贪玩贪念,两位兄长便无端受累,屡受苦楚,岁岁护她周全。
旧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分毫未减。
绵长怅然沉沉沉淀心底,漫过四肢百骸,带着无尽酸涩与亏欠。
如今山河倾覆,南家崩塌,她身陷樊笼、命不由己,再也不敢奢望兄长冒险折返、救她脱困。
只求远方亲人隐于暗处、平安无恙,不受她牵连、不被风波裹挟,便是她绝境囚居里,唯一的微薄慰藉。
思绪浮沉辗转未定时,院外忽传一阵轻浅脚步声,不急不缓,破开满庭连日沉寂。
一道清挺孤峭的身影,悄然而至,立在漫天纷飞的落桃之间。
清风掠庭,拂动簌簌飞花,也撩乱他墨色衣袂、鬓边发丝。
御风缓缓抬眸,抬手轻伸,掌心摊开,静静承接漫天飘零的粉白落花。
她身姿清寂孤挺,脊背笔直,眉目淡敛无波。
满身疏离冷韵浑然天成,不沾染半分囚庭颓靡之气,无半分卑微怯意。
纵使身陷绝境樊笼,依旧自持风骨,守心守节,未曾半分折腰。
离笑尘静立不远处,一双沉眸牢牢落于她身上,静静审视,细细打量。
他半生身居高位,阅人无数,看遍世间形形色色的女子。
有人恃貌清高,孤芳自赏;有人慕权折腰,趋炎附势。但凡逢遇高位权势,大多曲意逢迎、刻意讨好,只求苟利自保。
唯独御风,截然相反,格格不入。
她身陷囹圄,生死荣辱尽数握于他人掌心,命不由己、身不由人。
却不讨好、不怯懦、不怨毒、不颓靡。
绝境泥沼之中,她依旧守一身清雅,执本心底线,傲骨未泯,风骨犹存。
心底倏然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轻浅细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转瞬,这份异样便被他强行压下,归于淡漠无波。
阅美万千,见惯人心浮动、假意逢迎,这点别样观感,不过是一时错觉,不值深究。
庭院陷入长久沉默,唯有飞花簌簌坠落,落音轻浅,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良久,他薄唇轻启,字句裹着凉薄审视,缓缓落地,不带半分温度。
“桃之夭夭,芳华灼灼。”
“困于方寸囚庭,开落无人观,又有何意义。”
御风指尖轻轻拈住一瓣飘落的桃花,粉白轻软,触之微凉。
她神色静定如水,眼底无波无澜,轻声应答,字字清明,暗藏铮铮气节。
“花开于此,落于此。”
“不攀附出墙,不刻意争艳。”
“更不会任由旁人,折辱轻贱。”
一语落定,震碎满堂沉寂。
飞花满庭,二人默然对立,气场无声对冲。
离笑尘冷眼观花、观人、观她一身未折的傲骨。
御风借花明志、守心、守南家不灭的气节。
无声博弈,暗流汹涌,尽数藏于满目簌簌落桃之中。
风软庭静,落桃不止。
离笑尘听毕她那句自守本心的回话,眼底无半分怒意。
唇角微勾,噙着一抹浅淡玩味,似看穿,似探究。
他太懂她。
执拗入骨,宁折不弯,骨子里的倔强,从来分毫未改。
他抬眸望漫天纷飞落英,眸光沉晦如无底深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涌丛生。
字句轻凉落地,却句句逼骨,寸寸施压。
“一身傲骨。”
“撑得住一时,可撑得住一世?”
御风垂眸敛神,不与他对视。
掌心瓣粉轻软,微凉触感透过指尖,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语声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却硬骨铮铮。
“身陷樊笼。”
“本心不移。”
短句铿锵落地,无半分退让,无半分怯懦。
离笑尘眼底笑意骤然敛尽,话锋瞬冷,字字锋利,直直戳破她最痛的软肋。
“守得住本心,又能如何?”
“南家基业已倾,先辈埋土。”
“你兄长亡命四方,流离隐匿。”
“这般残局,你当真算撑住?”
话音停顿,满庭风压骤然沉落,窒息感席卷而来,牢牢禁锢四方。
他语气轻得近乎残忍,漫不经心之间,补出绝杀结语,彻底封死她所有退路。
“南家西域残留旧部,沿路眼线要道,我尽数皆知。”
“他们敢动。”
“我便敢尽数根除,寸草不留。”
一语落定,绝杀封局。
御风指尖微僵,心底骤起滔天震澜。
她暗中隐忍的布局、藏匿的残存势力、所有隐秘后手,竟尽数落入他掌控之中,无一处藏形,无半分隐秘。
惊骇翻涌心底,汹涌刺骨,却被她死死压住,分毫不上脸面。
她面色依旧沉静清冷,眼底无慌无乱、无怯无避,只剩一片澄澈冷寂。
良久,她抬眸直视,目光凛然锐利,坦荡无惧,逆迎他沉沉审视的视线。
“南家儿女,不任人宰割。”
“真至绝境,一死而已,阖家归尘,亦是团圆。”
字字坦荡铿锵,掷地有声,无半分畏缩求饶。
眸光骤然更锐,锋芒逆扫而上,反向诛心,寸寸破局,撕破他层层掌控的桎梏。
“族人一日尚存,便是你一日心结。”
“生死于我无憾。”
“你惯用的诛心手段,早已乏味。”
“有本事,尽管换招。”
回击利落干脆,底气凛然,硬生生破去他铺下的绝对压迫。
离笑尘一时默然。
他半生执掌权柄,惯于压人、破心、摧志,随意掌控旁人生死喜怒。
从未有身陷囚笼、命不由己之人,敢如此直面逆锋、反向逼局,不惧他滔天权势。
半晌,他薄唇再启,眼底玩味与兴致愈发浓郁。
“好。”
“我换新招数。”
“但愿你,接得住。”
语毕,他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淡漠,背影清挺疏离,无半分情绪外露,让人看不透分毫心思。
踏出渡月坊院门,彻底远离御风视线的那一刻,他方才眼底翻涌的冷厉、压迫、算计,尽数层层褪去。
无怒。
无厌。
心底反倒生出愈发盎然的兴致,久久不散。
这笼中女子,远比他预想的更深邃、更倔强、更耐得住朝夕博弈拉扯。
他心绪缠杂,矛盾至极。
初衷本是磨尽她周身所有棱角,碾碎她一身傲骨,摧垮她全部执念,逼她俯首认输、彻底臣服。
可偏偏,她越不屈、越清冷、越宁死不退、越风骨凛然。
他便越移不开眼,越被这独一无二的孤绝风骨牢牢牵引。
一边执意想要彻底摧折,碾碎她所有底气。
一边不由自主深陷沉沦,心绪失控。
人心如猎场。
他本是居高临下的猎人,一心布下棋局,猎尽她所有软肋、瓦解她所有坚守。
到头来,最先乱了心神、失了章法、控不住本心的,偏偏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