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食》遥内.键一饼干

1、第一章

　　一
　　丹桂坊
　　空荡荡的店堂里,人极少,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够看到满地被大雪压折的树枝,突兀的伤口似仍散发着辛辣的气味。
　　我趴在桌子上，目光在玻璃窗上游离，然后看到自己，白色细麻衬衣，破旧的牛仔裤，黑色镶水钻细高跟凉鞋，看起来苍白而清瘦，略一低头领口里露出凛冽锁骨。
　　指腹忽然触到冰冷的白瓷咖啡杯，只觉得乏味，于是结了账，穿上黑色长外套想要离开。走到门边，一个陌生的男子靠近我，说，你能留个电话给我么？这是我的名片他的声音很疏离，却尽量显得温和，应该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隐忍而持重。
　　我低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接过他的名片随手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走出大门。
　　裸足穿着的高跟凉鞋陷入深深厚积雪，似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激奋。

　　第二天一早，莫名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沙哑，似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他与我约在一家小巷子里的日本料理店，我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去见他。

　　灯光昏暗，有嗓音颤抖的日本民歌。来赴约的果是一个老人，穿着质地上等的衬衣、西装，神色憔悴，但仍散发着干净坚硬的气息。
　　他看牢我，眼睛就再未移动，说，你是否姓歧。
　　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只能局促的朝他点点头。
　　他停顿下来，摸出一盒烟，给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把烟盒递给我，我边也抽出一根，我以前从来不抽男式的烟，我喜欢女式烟细长的形状。
　　你母亲是否叫闻宛郁？
　　是。
　　他夹烟的手指忽然一抖，沉默良久，说，舒游，我想我是你外公。闻人凯。

　　歧亦看着我，我看着他。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喊他歧亦。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争吵，每一次的争执结束的时候都是如此的平淡无味，毫无刺激。
　　我站起身来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的时候，他却忽然叫住我，说，游游。

　　七岁那年，我有过一次骨折，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撞断了我的胳膊，那种疼痛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是难以忍受的，做完手术我在昏暗的病房醒来，看到他立在窗前的背影，第一次感到“父亲”这个词的含义。
　　他听到我的声音，走到床边，俯下身子，说，游游。

　　我停下脚步
　　他在我身后说，你真的要走？
　　是。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发出仓促而沉闷的回响，无能为力，只能离开他，不惜一切代价。

　　坐在飞机上，将外套叠起来，垫在脸边，企图进入睡眠。手机忽然收到短信，是歧亦。
　　说，我们相爱，却不能相容，无能为力，只能离开我，不惜一切代价。
　　我忽然觉得眼睛刺痛，却依旧没有眼泪。
　　一个穿制服的空姐走过来，在耳边小声柔软的说，小姐，对不起，飞机即将起飞，请关机。
　　在落地玻璃窗外，飞机拔地而起，嘈杂声盖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