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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忆明玉遗愿,护故人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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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紫禁城,落英纷飞,簌簌桃花铺满了延禧宫的青石长阶。
暖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边垂落的素色纱幔,轻轻拂过案上摆放的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开的白海棠,素净淡雅,暗香浮动,一如这座宫殿如今的主人,历经千帆荣辱,褪去了初入宫时的尖锐莽撞,却始终守着心底一抹纯粹温热。
魏璎珞静立窗前,一身月白色常服,未施浓妆,仅鬓边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淡雅致,却自带一身睥睨六宫的端庄威仪。
自她册封皇贵妃、执掌六宫以来,整饬内务府、肃清宫中陋习、震慑跋扈妃嫔,不过短短数日,便让紊乱多年的后宫秩序焕然一新。宫人各司其职、安分守己,各宫妃嫔收敛了往日的骄纵算计,朝野流言也渐渐平息。
人人都道,新晋的魏皇贵妃手段凌厉、心智深沉,是紫禁城最不好招惹的存在。
可唯有魏璎珞自己知道,她步步为营、寸步不让,从不是贪恋权柄荣华,只是这深宫太冷、人心太险,她唯有站得足够高、手握足够的权,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守住心底仅剩的温柔与念想。
容珮轻手轻脚走入内殿,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菊花茶,见自家主子望着窗外落花失神,脚步放得更轻,躬身将茶盏放在桌案之上。
“主子,风大,仔细着凉。”
温柔的低语拉回了魏璎珞的思绪。她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惘,转瞬即逝。
“无碍。”她轻声开口,嗓音清浅温和,褪去了朝堂对峙、震慑六宫时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这几日忙着打理六宫琐事,倒许久没有静下心,好好看看这宫里的春色了。”
春日正好,繁花似锦,紫禁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盛景。可物是人非,岁岁花开如故,当年陪她一同赏遍宫中风月、一同嬉笑打闹、一同熬过深宫苦寒的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茫茫岁月之中。
容珮深知主子的心思,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心中亦是酸涩,轻声劝慰:“主子如今身居高位,安稳顺遂,手握六宫权柄,也算不负当年诸多磨难。明玉姑娘若是泉下有知,必定也会为主子欢喜。”
提及“明玉”二字,魏璎珞的心骤然一沉,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明玉,是她入宫以来,最亲、最真、最无可替代的挚友。
那个性子爽朗、心直口快、热烈纯粹的小姑娘,从长春宫初见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朝夕相伴、生死相依,陪她走过了深宫最黑暗、最艰难的岁月。她忠心耿耿、毫无私心,满心满眼都是护着她、陪着她,从未有过半分算计、半分背叛。
可就是这样赤诚善良的姑娘,最终却落得个被逼自尽、含冤而终的结局。
昔日种种过往,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在心头翻涌不休。
她记得长春宫内,两人相伴劳作、闲话家常的温暖;记得每次她身陷险境,明玉永远第一个挺身而出,哪怕自身难保,也要护她周全;记得明玉满心欢喜期盼婚嫁,憧憬着离开深宫、嫁得良人、安稳余生的模样;更记得大婚前夕,那个明媚热烈的姑娘,为了不连累她,为了守住心底清白,毅然决然利刃穿心,决绝赴死。
那一桩冤案,那一条性命,是魏璎珞心底永远的痛,也是她深宫余生,最大的执念与亏欠。
当年她羽翼未丰、权位低微,纵使满心悲愤、万般不甘,也只能暂时隐忍,无力为挚友沉冤昭雪,只能将这份愧疚深深埋藏心底,日夜警醒自己,步步前行、绝不退缩。
如今,她身居皇贵妃之位,摄六宫事,权掌后宫,无人再敢随意欺凌,无人再能肆意拿捏。她终于有了护人的能力,终于有了清算旧怨、告慰故人的资本。
“是啊,她该欢喜。”魏璎珞轻声呢喃,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掠过坚定的寒光,“只是我亏欠她的,从来未曾还清。当年害她含冤离世、碎了她一生期盼、毁了她一世安稳的人,至今依旧安然无恙,依旧在这深宫之中,安享荣华。”
短短一句话,落下千斤重量,殿内温柔的氛围瞬间凝滞,染上彻骨寒凉。
容珮垂首躬身,低声道:“主子所言极是。明玉姑娘一生坦荡赤诚,从未害人,却遭人百般算计、步步逼迫,实在是太过委屈。”
“委屈?”魏璎珞缓缓抬眸,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眸色清冷如霜,“这深宫之中,从无公道可言,唯有权势,方能定是非、断黑白。昔日我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隐忍不发。如今我执掌六宫,便绝不会再让她蒙尘含冤。”
明玉临终之前,曾留下两桩遗愿,字字恳切,萦绕在魏璎珞心头,数年未曾忘却。
其一,是求安稳,求清白,求自己一生赤诚,不被污名裹挟,死后清清白白、坦荡安宁;其二,是求安宁,求往后深宫无争,求她在意之人,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可世人多善忘,深宫之人向来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这些年,随着时日流逝,明玉的冤屈渐渐被人淡忘,宫中甚至渐渐生出流言碎语,歪曲当年真相,暗中抹黑明玉名声。
有宫人私下传言,说明玉性情乖张、恃宠骄纵、以下犯上,是自作自受、自取灭亡;更有甚者,是当年参与算计明玉、逼迫明玉自尽的一众宫人,如今依旧潜伏在宫闱之中,借着往日人情,安稳度日,丝毫未曾受到惩戒。
这一切,都是魏璎珞绝不能容忍的。
她身居高位,享尽圣宠、手握权柄,若连逝去挚友的清白都护不住,连故人的冤屈都无法昭雪,那这一身荣华、这滔天权势,便毫无意义。
“容珮。”魏璎珞转过身,神色肃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即刻去查,彻查宫中所有关于明玉的流言碎语,溯源追根,找出所有暗中抹黑、诋毁明玉名声之人,一一登记在册,不得遗漏一人。”
“另外,将当年所有参与构陷、逼迫明玉自尽的宫人、侍女、内侍,全部清查,无论如今身居何职、依附哪位主子,尽数带回延禧宫问话。”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容珮当即躬身领命:“奴才遵旨!奴才即刻带人彻查,定将所有相关之人一一查清,绝不姑息!”
“去吧。”魏璎珞微微颔首,眼底寒芒未散,“切记,隐秘行事,不必声张。我要的不是大张旗鼓的处置,是清清白白的真相,是不折不扣的公道。”
她如今初掌六宫,根基未稳,朝中仍有诸多阻力,后宫暗流涌动、危机四伏。此刻不宜大肆兴风作浪、掀起旧案风波,以免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借机大做文章,打乱她打理后宫的布局。
她要温水煮茶、步步为营,悄然肃清所有余孽,默默为故人洗尽冤屈、挽回清白,不鸣则已,一鸣必尘埃落定、善恶有报。
容珮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出殿,亲自带人前往各宫暗查探访,追溯流言根源,清查旧年涉案之人。
偌大的延禧宫内,再度恢复寂静。
魏璎珞缓步走到殿外廊下,春风拂过,落英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花瓣,望着漫天飞舞的繁花,眼底满是绵长的怅惘与坚定。
明玉性子热烈,最爱繁花烂漫,最盼人间温柔。可这深宫从未善待过她,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柔安稳。
那便由她来给。
从今往后,她会肃清所有污名流言,还明玉一世清白坦荡;她会严惩所有作恶小人,让所有害过明玉之人,尽数付出代价;她会岁岁年年,祭奠故人,让这紫禁城的春风繁花,年年岁岁,慰藉孤魂。
不仅如此,明玉一生良善,生前帮扶过无数底层宫人,善待过无数身边之人。那些受过明玉恩惠、真心念着她好的旧人,她尽数会护住,保他们在宫中安稳度日,无灾无祸。
这是她对故人的承诺,也是她余生必守的执念。
正沉思间,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值守宫人躬身入内,低声禀报:“主子,七公主与十五阿哥前来请安,已在殿外等候。”
魏璎珞闻言,眼底的寒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暖意。
她这一生,前半生为自己博弈,为故人复仇,步步惊心、风雨兼程;后半生,便守着一双儿女,护着膝下稚子安稳,守着这深宫仅剩的温情。
“快传进来。”
话音落下,两道小小的身影快步走入殿中。
年仅七岁的七公主固伦和静,一身粉色锦裙,眉眼娇俏灵动,承袭了魏璎珞的清秀眉眼,又带着乾隆的英挺温润,乖巧懂事、温婉可人。
年仅五岁的十五阿哥永琰,一身藏蓝色小常服,眉目稚嫩端正,性情沉稳乖巧,小小年纪便知礼守矩、聪慧通透,从不似其他皇子那般骄纵顽劣。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规规矩矩走到魏璎珞身前,齐齐躬身行礼,软糯的嗓音整齐划一:“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魏璎珞俯身,伸手温柔扶起一双儿女,指尖轻轻抚过永琰稚嫩的头顶,又牵住七公主的小手,眉眼温柔缱绻,“今日课业可曾完成?可有偷懒顽劣?”
七公主乖巧点头,眉眼弯弯:“回皇额娘,先生布置的课业儿臣已经尽数完成,不曾偷懒。弟弟今日也十分乖巧,读书练字格外认真,先生还夸赞了弟弟呢。”
永琰闻言,微微垂眸,小小年纪便谦逊有礼,轻声道:“皇额娘教诲,儿臣不敢懈怠。”
看着一双儿女乖巧懂事的模样,魏璎珞心中的沉郁尽数消散,暖意充盈心底。
明玉当年最是喜爱孩童,生前常常陪着年幼的公主阿哥嬉笑玩耍,温柔呵护、悉心照料,将满心温柔,尽数给了这些皇家稚子。
若是她还在,见一双儿女这般乖巧安稳,必定满心欢喜、笑意嫣然。
魏璎珞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缓步走到庭院之中,望着漫天落英,轻声道:“今日春光正好,课业既已完成,便陪着皇额娘走走,赏赏这宫中繁花。”
“是,皇额娘。”
姐弟二人乖乖应声,一左一右依偎在魏璎珞身侧,缓步漫步在落英缤纷的庭院之中。
春风和煦,花香萦绕,稚子欢声笑语,温柔治愈。
魏璎珞看着眼前安稳美好的画面,心中愈发坚定。
她护故人清白,护稚子安宁,守深宫安稳,从来不是为了权势荣华。
只是这人间值得,故人值得,孩童值得,所有温柔良善,都值得被好好守护。
不多时,容珮已然查探完毕,匆匆折返延禧宫,避开孩童,悄悄走到魏璎珞身侧,低声回禀查探结果。
“主子,奴才已然查清。宫中诋毁明玉姑娘的流言,皆是钟粹宫、永和宫几名低位份宫女私下散播,刻意歪曲当年旧事,以此攀附高位、博取关注。”
“另外,当年参与逼迫明玉姑娘、传递假消息、暗中构陷的宫人,共计七人,如今四人尚在宫中任职,分别在景仁宫、储秀宫当差,皆是不起眼的底层宫人,常年蛰伏,暗中苟活。”
魏璎珞眸光微冷,轻声问道:“可查清,是谁在背后主导散播流言?”
容珮垂首回道:“流言看似是低位宫女私下闲聊传出,实则溯源皆指向景仁宫。是继后宫中旧人暗中授意,刻意散播谣言,抹黑明玉姑娘名声,借此暗讽主子识人不清、纵容心腹,暗中损毁主子的声誉。”
一语道破玄机。
魏璎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寒意森森。
果然是那拉氏。
继后失权失势,空居中宫却无实权,眼睁睁看着她执掌六宫、盛宠不衰,心中不甘怨恨,无处发泄,便只能用这般阴私卑劣的小手段,暗中作祟、恶意诋毁。
她知晓明玉是自己毕生执念、心底软肋,便刻意散播流言、抹黑故人,想借此刺痛她、扰乱她的心神,想让她心绪大乱、失了分寸,再伺机寻找破绽,卷土重来。
这般阴毒狭隘、小肚鸡肠,终究难成大器。
“好得很。”魏璎珞语气清淡,却满是寒凉,“看来本宫前日的震慑,依旧不足以让她安分。既然她执意不肯收敛,执意要旧事重提、招惹是非,那本宫便好好陪她算一算这笔旧账。”
她从不主动挑事,却也从不怕事。
继后安分守己,她便容她安居景仁宫,保她中宫体面;可继后执意作祟、屡教不改,那她便不必再留半分情面。
“容珮。”魏璎珞敛去眼底温柔,神色肃穆,“那些私下散播流言、诋毁明玉的宫女,尽数逐出皇宫,杖责惩戒,永世不得回京。”
“当年参与构陷、逼迫明玉的四名宫人,即刻革去差事,打入辛者库,终身苦役,不得赦免。”
“另外,暗中授意之人,不必点破,不必声张。”她眸光沉沉,语气淡然,“本宫不急,来日方长。她既喜欢暗中作祟,那本宫便慢慢陪着她耗,慢慢清算所有旧怨新仇。”
她如今初掌六宫,不宜直接与中宫撕破脸面,引发朝野非议。
隐忍蛰伏、步步清算,才是最稳妥、最致命的手段。
今日先肃清所有底层爪牙,斩断她的触手羽翼,断她左膀右臂。来日时机成熟,再一一清算总账,绝不姑息。
容珮躬身领命:“奴才明白,即刻遵旨办理。”
“去吧。”魏璎珞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嬉笑打闹的一双儿女身上,眼底再度盛满温柔,“悄悄处置,莫要惊扰了公主与阿哥。”
“是。”
容珮躬身退下,悄然处置一应事宜,全程隐秘低调,无人察觉。
庭院之中,春光依旧,孩童嬉闹声声清脆。
魏璎珞静立落花之中,望着眼前安稳岁月,心中默默低语。
明玉,你且安心。
世间善恶终有报,所有亏欠你的、伤害你的、诋毁你的,我定会一一讨回,尽数清算。
我会护你一世清白,慰你半生遗憾,岁岁年年,繁花相伴,清风为祭,山河为证,绝不食言。
深宫风雨未歇,可她初心不改,温柔且凌厉,柔软亦坚韧。
往后余生,她手握权柄,守故人安宁,护稚子无忧,稳六宫风月,步步从容,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