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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秋风催大军压境,将士号血染青山 黄沙遮白日 ...

  •   黄沙遮白日,四野不见春。
      一夕秋风起,枯骨连成席。

      此次北伐的吴军,简直像当初队伍的翻版——主帅为格令,乃格彧之子,副将莫蛩,是莫礼克的亲戚。但此二人,又比当初的那两人更甚:格令是明着的狠,莫蛩则是暗处的阴——表面看起来人模狗样,实则人命于他而言,比草根儿还要微贱。

      都说伴君如伴虎,但吴国最如伴虎的,应当是莫蛩家人;关键此人不把人当人,杀一个和杀十个,在他眼中并无分别。

      此番渡江北上,为不走露消息,吴军是专挑僻静处行,且一路走,一路杀。没错,吴国人也没放过。但凡他们见到的,形迹可疑之人,都杀了。

      仗还未打,已快尸横遍野。

      白国也是倒霉至极,上次北伐,白国就是靶子,此次还是。可是白怀王却没有对上次的重视——他在不知道吴国也参战时,以为只有赵军来攻,申国有个挺厉害的小将张闪,能帮着撑一段日子,等陈王派人来了,打赵国更是像上次一般容易……

      春秋大梦,未做已醒。

      先是听闻张闪已在城郊与赵军主帅交过手了。

      “噫!这小妮子是小孩子脾气!赵军也是她申国扛得住的?”

      手下人只得回道:“申国张闪,大败赵国主将尹湜,赵军如今闭门不出。”

      白怀王煞有介事地摆手道:“两国交战,凭她一个人就能赢?!当初赵、常两国发难,任她再厉害,不也被逼上崤山,险些丧命!”

      手下唯唯诺诺地退了。此话倒也没错,张闪也是这么想的——

      赵国在等,等更多的人参与战事。等常国参战吗?但常地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那股不安日夜萦绕心间。按理说,赵国不该只出这些数量的兵卒,不是给陈国送吗?连申他们都赢不了。

      佘务来报,说方地的兵到了,不到两万之数,来助赵兵。

      还是不对劲,方这样的蕞尔小国,赵兵不至于等他们啊!

      本来是可以硬攻的,但硬攻申也不占便宜,张闪忧心对方有诈,为保兵卒性命,只能被迫陪着他们耗。白国的兵卒她知道什么样子,帮不上忙的。

      等此事了了,还要和白王建议,练兵之事,不可小觑,且刻不容缓。否则,白国这样一块毫无遮挡的肥肉,岂不是要天天招苍蝇……

      还没等张闪想清楚要怎样给白王建议,显得又不像干涉他国事,又真正有效时,尹湜的战书就下过来了——

      没错,点名道姓给张闪的。说是上次两人交战,尹湜状态不佳,此次要在渭水上游决战。

      “不能去,此事定然有诈。”云风听她念到这,就扯住了她手臂。

      “尹仪此子,对吾军中女子不敬,犯下大错。吾念澄霁本领,特邀一战,若尔爽约,则将与此子交手,彼时或伤或死,切勿埋怨。”

      与书简共同附上的,是尹仪常佩戴的一枚玉佩。

      张闪揉了揉眉心。“赵军上次撤的爽快,我以为都是明白人,怎么这次要撕破脸了。”

      “我跟你去。”云风道,“约在别处,明摆着就是要请君入瓮。”

      尹仪的命不能不救,但军中人命更多,张闪只得道:“你留在此处,若有紧急事情,还可救人。”

      张闪估摸了来去路程,半日即可返回,于是详细交代了佘务、滕之须二人各项情况,乃至遇到险境怎样撤退等,这才领几名精兵赴约。

      狗屁决战。这人是最惜命的,和自己过了三招就退了。张闪想,马鞭挥得更快了些。

      尹仪被五花大绑,勉强看出还有口气儿,吊在一匹白马上。张闪不由想起当时被赵国副将吊着的张晃,无名火窜起,扬起宝剑道:“赵乃大国,总行如此卑鄙事,将来如何立足?”

      “张澄霁,女儿将军,武功不俗,脑子亦灵光,令尹某人敬佩。”

      真是令人恶心。

      “空说不算数,尹将军将文蔚放回,与我堂堂正正交手,不好么?也免得落人口实,说赵国的将军,只会耍狡诈诡计,捉他国使者,于武艺上,却是狗屁不通。”

      尹湜最恨旁人说他武功不行,强忍怒意,还要说话:“澄霁将军不会是属意于他罢?那我可要好心相劝,此人虽为申使,却玷污我军中女子,是个品行不端的废物,劝你及时转醒,还是来我赵国寻个好男儿罢!”

      张闪愈发不安。这人根本没有要打的意思。

      日光一晃,张闪注意到尹湜和他手下几人都不自觉看向太阳——

      张闪心中一沉,催马上前,直奔尹湜。尹湜手下立刻呈山状队形,挡住阿闪,而这赵国主将已向东奔去。

      他们将尹仪甩下马去,张闪赶紧捞起。

      “吴、吴国人,他们串通吴人……”尹仪坚持着和她说话。

      又是吴人。张闪咬牙。好在知道了他们等谁。

      “我,没有玷污……”

      “我知道。”张闪见他快没气儿了,忙让尹仪别再说话,将他安置在小兵马上,奋力向东追去。

      初夏的日光从南渐渐向西偏移,张闪手里的缰绳被薄汗浸湿。

      太阳光忽然就暗下去。虫鸣,溪流,荷叶扫动湖面,树叶沙沙作响——这些初夏美好的声音忽然就被尽数吞噬,被替换以马嘶,鼓响,兵刃敲击,和人的呼号。

      漫山遍野的人,吴兵,还是赵兵……他们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张闪所抄的近道上,有一队方国人马等待其间。这些人并没要击败张闪的意思,也没这个能力,要的就是把她拖住一会儿是一会儿。

      “澄霁你不该,救我。”

      阿闪奋力摆脱了一队人马,让几个士兵善后,她一心往兵营赶。尹仪却还要够着和她说话。

      “你不要再费心力,保命要紧。”张闪的嘴抿紧了,马儿仿佛知道事急,马腿绷成一条线,仰头往前跑。

      声响动地,乍听时,如龙鸣于野。

      是神仙来保佑申国将士了吗?

      不……是号角长啸。吴人用的犀牛角制成的军号,壮士吹响,声音和大地相和,仿佛怪物要掀开了地皮,撞碎山脉的脊梁。

      漫山遍野的兵卒,究竟、究竟是何处冒出来的?!

      号角吹得张闪不知此路何路,几乎已被困在山坳中,原地打转。

      张闪下令:“堵住耳朵!”说罢,迅速扯下眼纱,撕做两半,塞进耳朵里。声响终于不至于扰乱心智。

      赵国的兵卒仿佛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补充。这次和上回十分不一样,他们好像是下定决心,要申与白,全军覆没。

      而最致命的是,张闪为申兵制定了详尽的撤退路线,赵国的主力人马正在那处埋伏。

      前方山坳,喊杀声震天。吴国的旗子,本就是诡异的绛红色,此时迎风招展,如血蔽日。

      两个时辰不到。怎会,成了这个样子。

      “张将军,军中定有叛徒!”扶着尹仪的兵士手一抖,尹仪就要摔下马去,咳出的风带血。

      佘务断后,因此得与张闪在营帐附近相遇,彼此却都已狼狈不堪。

      “小将军,赵兵数量众多,我们本想安安静静离去,谁想到!”

      佘务浑身是泥,眼中满是焦急与无望。为躲避数量众多的赵兵,却迎面遇上数量更多的吴兵——

      “我派人护你从山谷走,你去催促陈兵来救。记住,不论遇到何事,不要战,只向前!”

      佘务接过命令,跨马狂奔而去。

      张闪抽出了剑。那双眼,蒙住层雾,几乎是白的了。

      “各位,我张闪,无论死活,决不退缩。申人之躯,不论生死,亦要送他们回申!”

      一队人马高声呼应。这些人都是输给过张闪的,对她最服气,也是从她这里学过最多的。

      在这样的黄沙,飞尘和呼喊中,人极易热血上头,而不顾性命向前冲。

      但是、但是,他们的家人,都在等人归去!那些粮食才刚刚播种!

      “混蛋!”张闪大吼着冲向赵兵。

      对面的人太多了,纵使再有办法,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对五的仗,如何打?

      必须得打。

      雨落下来了。是化雨珠受到宿主影响,自行施展神力。

      血凝成黑,被雨冲刷,再聚集,再冲刷,点点斑斑,成河成瀑。雨把死去的士兵洗干净了,露出一张张苍白的脸。

      葬送他乡。狐死首丘。小孩子和四十多岁的都有,明明已经在申过上了较安稳的日子,几日,只消几日光景,便要魂归天外。

      张闪左臂被割,但丝毫感不到痛,只是一味挥剑,落下,挥剑,落下……

      血流到了天上了。不,是太阳落下了。残阳如血。半日苦战,山水血洗。

      “活捉申国碧眼女!”格令高声下令,士兵呼应,山谷震颤。

      活捉,呵,活捉。这么多申兵都死了,你讲活捉……不然就来拿她的命,否则休想!

      “张澄霁!我们快撤!”

      云风怀揣一堆草,左躲右闪,毫发未伤地奔到张闪身边,捏住吴国小兵的刀,给他掼出去。

      “请主将回营!”

      “传我号令,后军变前军,回营!”

      危险的地方便是安全的地方,回到营中,总归有一道防御。

      云风左挡右拦,哪怕是不使力,也足以对抗,护着张闪向外冲去。

      吴、赵两国兵卒杀了一通,好像也不恋战,士兵在逐渐退去,惟有一小队人马裹着沙,向前突击。

      “你个妖女,何处逃!还我父亲性命!”

      格令被一群兵围着,长枪直指张闪。

      “你父亲是谁,就教出你这么个怂货吗?躲在他人身后,不敢一战!”

      张闪横刀立马,怒视前方。但她实则看不见格令的长相——他隐于盾牌与士兵之中。

      “张澄霁,我们快走。有什么账,以后再算。”

      “比你要强,领着申国两万人出来,却不见回去!”

      张闪眸光一沉,眼看就要冲过去了——

      云风平地起飞,越过那群兵士,一脚将格令踢下马去。

      这些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云风已离了他们,回到张闪身边,拽住她缰绳,领着马儿飞奔而回。

      “将军!”赵国兵手忙脚乱地将格令抬起。云风这一脚冲着后脑勺去的,踢得他脑袋嗡嗡的。

      “我们可要追!”手下问他。

      格令缓了缓神,嗤嗤地笑了。

      “她还真有本事,搜罗一帮什么人替她卖命。都没要紧,等陈兵到了,一齐清算,让她看着更多人死。”

      吴兵没有追来营中,也悉数退去。

      张闪与旅长、伍长清点人数,剩了不到六中之一的人。

      她咬着舌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滕之须活着回来了,亦是满身的污泥。张闪无法自控地怀疑每个人,那小兵说得对,吴、赵国人肯定是有内部的消息,否则怎会埋伏得如此精准。

      而且这内部人知道的消息还很多。

      “剩下的人,分作四组,先治伤。云风你管一、二组,滕之须三、四组,若有药物不够,及时回报。未受伤或伤轻者,负责挑水、烧水。每组选出三人,放哨站岗。”

      人皆领命而去。云风蹲下就要撩张闪的衣服。

      “给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比我伤的重的士兵多得很,你快去看看他们。”

      “可是!”

      “有他在,我伤无事。”

      张闪的目光落在滕之须脸上。对方正紧锁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云风见张闪倔脾气上来了,只好撤退。临走前还把治伤的药塞到滕之须手中。

      “愣着做甚,替我上药罢。”张闪撸起内衫的左袖子。滕之须只好上前。

      “我命你领前队,看你无事,分外宽慰。”张闪对低着头的滕之须说。“若是有事,我怎样向你申地的老母交代呢。”

      滕之须手指一颤。

      “我倒希望赵国人知道轻重缓急,害了主将,就不残害无辜兵卒。譬如,可以趁给我上药时,毒死我。”

      骨碌碌,药瓶滚落地下,滚出去好远。

      “小将军,我,我。”滕之须的头更低下去。“赵人来找过我,以母亲身份威胁,可我并未透露半分消息。小将军,死的皆我同胞,我不会拿这么多条人命不当回事!”

      张闪打消怀疑了吗,没有。但她看着滕之须真诚的脸,颇有些凄凉。

      “赵人何时何处接近过你?”张闪问道。

      “在,在申地时。”滕之须咬牙道。

      是该凄凉。赵人的手伸到了申国,身为主将却恍然不知,是她的错。

      张闪猛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随之滴落在地。

      “小将军!”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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