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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回 虚弱时力气迸发,渡陈仓将军殒命 张闪自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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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闪自觉没有很严重,只是有些头重脚轻。本来的事,她昨夜又没喝多少酒,体力也不弱,哪里至于卧床不起了。这可是迎战,动不动病倒,岂非玩闹。
“请将军不要让张澄霁去,她这样,的确不适宜出战。”
她话音未落,那边的人已从炕上滚下来了,哐啷一声,砸在地上,又马上自己站起来。
“良医可不能胡说八道。实在不必听她的。”
张闪扯住云风手臂。她甲胄都换好,铁了心要去。
“你是因为伤还没好全,如果此去出了岔子。”云风不敢向下说。
“不会死的。”张闪说得笃定。
吴廖看看云风,又看看张闪。“张澄霁打头阵。”
云风眼前一黑,差点动武力拦人,被张闪一把按住。
“请良医放宽心,等我回来。”
张闪不来也是枉然。吕庇横刀立马,正等她呢。
吴廖出战,喊道:“赵王不仁,偷袭我军,意欲消灭却不得。如今又来,可是来给我兵卒赔罪。主将在,而让副将出列,这又是何道理!”
尹湜手握缰绳,在旁立马,像个文弱书生,误入沙场。
吕庇本应多贫几句,但今日实在气极,挑着刀尖,指张闪道:“让她出列,待我砍她于马下,再和你算账!”
张闪有一瞬间的晕眩,归因于日头太好,晒得人头晕。
她出阵道:“吕将军追杀不放,反而激发闪之潜力,大恩必报。闪也正欲和将军大大方方交手,不必受暗算,逃于山上。”
“你别废话!”
吕庇提刀负剑,怒目圆视,直奔张闪而来。他手握的是一把弯月胡刀,这东西在中原极为难得,弧面挑光,像蹭着太阳而来。
张闪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害怕?不至于;只是自己的身上越来越烫。
她提起自己的剑——如今张闪用的还是一把无名无姓的铜剑——正视前方。若要打,阿闪从来是直面迎上,以攻为守。这次却很小心,几乎是一步不挪,因为她能节省一点体力是一点,不必硬上。
吕庇怀着让张闪必死的决心,一刀就冲着人胸口砍去。剑横挡,嚓啷啷金玉迸裂之声,不绝于耳。
完了,声音真不消失了。张闪只觉声响从耳朵往头里钻,耳鸣不息。
下一刀立刻砍来,张闪没再硬抗,而是左撤躲过。马蹄划圈,扬起一小片沙尘。
“看剑!”
吕庇抽出剑来,依旧是冲胸口刺去,招招带风,挨上就是必死的力道。
招式实在不怎么样,除了力大,破绽随处可寻。但张闪头晕到,已经看见了两把剑两柄刀,竟要躲四重寒影,颇为辛苦。
而她耳朵听声困难,不仅没法帮她辨别武器方位,反而纯去添乱的。
终于,吕庇露出下襟一个大破绽,无有保护,于是张闪猛地持剑刺去——
糟了。
她正刺中刀身,而刀尖剑尖都正冲她的方位。
张闪立刻弯腰,头向后仰几乎贴在马上;吕庇一剑刺不中张闪,却改换方位,一刀正中马脖。
修长挺拔的白马,脖子是其软肋,中刀后仰天长嘶,前蹄高高跃起,用几乎要把辔头甩掉的力气,奋力一跳。
此时张闪的头倒着贴在马背上,马仰起,她随之仰起,头便离土地更近。
这样掉下去,不死也是昏。昏在战场上,就起不来了。
他想让你这样的,张闪。不止他,还有其他人,也想你就此长眠。
死,死太容易,可是、可是……
“啊!”吕庇左耳一阵刺痛,捂耳怒视。是阿旭一箭射来。
就是此刻。张闪舍马腾空,挺身一跃,直接到吕庇马上,一剑刺中其后背。
耳鸣声越来越大,笼罩了整个战场,整片天空。张闪觉得天地间只有嗡嗡鸣叫声,略无断绝。
三娘说自己出声时,雷声贯彻天地,是如此吗?还是更大。
她的视线愈发模糊,但眼前不是多个吕庇,竟是许多个自己,围着她旋转不歇。
其中最狰狞的那个,左手握砍刀,右手提剑,一齐冲她使来。
张闪刚才就没有全坐到马上,此时左脚使力,便站在了马上,右脚用了全身力气横踢,只听那个狰狞的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痛叫,短柄胡刀就落到了她手上。
张闪想都没想,手腕前挡,捅进那影子的胸膛。
血喷了她一脸。咸湿泥泞。
影子大叫,举起另一手上的剑,乱砍乱劈。张闪握住了自己的剑,再次跃起,自上而下,挑开影子的头盔,一剑割开喉咙。
面目狰狞的自己,像沙子一样,坍塌在她眼前。沙子化了,吕庇在下,狰狞的惟有他的伤口。
前后大军冲来,张闪听不到一点声响,漫天都是她的影子。她跨上吕庇的马,马头从后换前,向赵军冲去。
“马儿马儿,我让一匹马死了,不能再让你死。”
那马好似听懂,扬起前蹄,向前而冲。但实际上张闪已经不太能懂自己在说啥了。重影消失,但她头脑混成一团浆糊,说话想事已不受自己控制。
她只知道向前。马儿刚死了主人,却也同她一起,掉转了头,向前。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黄沙走石间,张闪入眼皆为血色。
再醒来时,张闪已回到营帐,这场交战仿佛一场梦,帐外日头仍是那样好,晒化了梦。
“小将军你醒了!太英勇了!把小师父也吓坏了。”阿旭提水进来,见她醒了,就扑到床边。
一挪动就酸痛的胳膊证明了,确实不是梦。腿更是别想动,蹭一蹭都要折了那般疼。
“大军怎么样了?”
阿旭把手搭在她额头上。“退烧了!太好了。”
“你听不见吗?”张闪有些生气。实际不应该,人家阿旭是再一次救了她的恩人。
“我们大胜!我想我马上就能回家了。”阿旭高兴地同她说。
仿佛是怕她不信,阿旭又补充道:“小将军你拿下了他们的副将,士气大振,大军都英勇非常,他们节节败退呢!”
“那为何不乘胜追击?”张闪起身,只觉身上无一处不疼。
阿旭按她:“去了去了,主将是特意嘱咐你在此休养的。你知道,还好你晕倒时候,有我们的人在旁边。”
“我又晕倒了?”好在头疼已退,只剩身上各处疼了。是好现象,进步。
“是啊,简直是用命打仗,太让人担心了。”
“谁不是呢?”张闪反过来质问她。“总之我已好了,起开让我走。”
张闪完整无恙时,六个阿旭也拦不住,就算在病中,也得两个半。此时一个阿旭肯定做不了啥。
人影出现在帐前。阿旭长舒口气,好在能拦住小将军的人来了。
云风咬着牙说:“张澄霁,你去,死在那里,我不会给你收尸。”
“行。”张闪还要往外去,被云风拦腰按在床上。
“不许去!你差点就!你不能相信他们吗?都这样了,赵军打不赢你们的!”
云风死死扣着她,张闪扑腾两下就没力了,放弃抵抗。
“还是怪我。”几人都安静下来,云风给她检查伤口,换药。“在逢生崖时,不该和你打那一场,明知你有伤。结果你发了烧,怪我。”
“嗯,看来你是天公。”
“什么天公?”
张闪摊手道:“你不是自领罚么?我这是冷风吹的,自然该怪天公。”
“天天胡说八道,你要是真……”
真怎么样,不敢说了。云风不敢想。
“小将军带着病,仍是哐哐几拳,就把对面那人打趴了!左右开弓,上下翻飞,连那人的马都臣服!所以小师父,你不必担心!”阿旭在旁边张牙舞爪地比划,是想劝和,但让云风看着更心烦。
“噗,”张闪没忍住笑出来,“小丫头和射箭时候太不一样了。你射箭时候怎么那么专注?”
“因为那时候手里只有剑啊。和我上地里拔草,与给阿娘熬药是差不多的!只有草,只有药的时候,我就能什么都不想。”
张闪点点头。可塑之才,可塑之才。
陈兵果然大胜而归。与此同时,又传来两个消息:其一,常国主将伍赤被常王下狱,副将暂领军队,却有士卒不服,营中声量不小。其二,申兵主将贾承不知去向,既未归队,也没归朝。申之士卒,已彻底由陈将暂管。
阿旭一边给张闪揉捏,一边叹道:“看来主将一职,是不好当啊。还是别当主将了,太危险。回家种地是最安逸的。”
小孩儿手上力气不够,张闪被她捏得发痒,但因为是云风嘱咐的,小孩儿又一定要干,张闪只能受着,不得已和她说话,以转移注意力:“这都是无妄之灾,你问问哪个士卒不愿当将?况且你还是个小孩,种什么地。”
“我家的地我不种,就没人种了小将军。”阿旭正色道。
张闪知道戳中小孩痛处,赶忙道:“好好,到时候我找人去给你种。”
“小将军你要是能亲自来就好了,你犁地,我给你做饭。”
“……对我真好啊。”
“我烧饭阿娘都夸奖,石头子儿都能炒出肉香来。”
“真厉害……”
尹湜端坐帐中,还是握着他的书,指关节发白。战事稍安,他心也定;纵使是他们败了也无事,消耗常国或消耗陈国,于赵都是有益的。
这次他领兵而来,重要的大事已经办完了。
手下来报,说是拼死抢回了吕庇的全尸。
是尹湜如此嘱咐的。哪怕没这命令,吕庇的亲信也自然会冒死前往,夺回尸首。
兵卒已打理过尸身,除了面上没有血色,脖子上一道红痕,且被马踩了几脚,皮肉凹陷外,那些伤口都被甲胄遮盖,人还像个好人一般,勉强可以被看作是睡着了。
尹湜瞅了三个来回,一滴泪滑落尸体的手上。
吕庇的亲信见状,也纷纷难忍悲意,哭将起来。
“兵事难学,吕将军收我为徒,学生却没护好老师,让他含恨而亡。”
他边说话,边缓缓跪下。“我将带老师归赵,让他安眠。吕将军……”
尹湜抚尸低泣,悲怆掩面。
不盖住脸的话,笑容一旦泄出,岂非被他人看去了真心?尹湜心中舒畅。
彼时,在梁城(赵国都)长街,吕庇府中的马踏死了自己的一个家僮。尹湜时止七岁,那家僮是大小陪他读书的。
尹湜大哭大闹,但吕庇不以为意,还放出话道:“俊马可抵万金,马蹄就有百金,而家僮十文可买一个,算起来是尹家得了便宜。”
害人命而如此猖狂,尹湜从那时起便深恨吕庇。
而吕庇,仗着自己为赵国多次死战,凭赫赫战功,愈发骄狂。
尹湜放着自己家轻松的士人身份不要,而要为武将,便是为了吕庇。
好在赵厉王也是如此的心思。
新王上位,又是个一直有手腕的,朝中自然有异议。赵王不除尽朝内之不忠臣,怎么安心对外?
这位一直为赵国死战的吕庇将军,自然首当其冲。尹湜只说了几句,两人一拍即合。
“……吕将军,请护佑赵国战无不胜。”
周围人无不哀恸。在士兵阖上棺木前的一秒,众人神色凝重,尹湜想的却是:当时他的马踩死自家家僮,那时吕氏定是想不到,他刚一死,马就背叛了他。
焉能不算报应不爽?
不能再想啦。太痛快了就该被人看出,于是尹湜抹了把没有泪的眼,问道:“要了吕将军命的小人,她……”
“禀主将,竟是杀死将军爱子的独眼妖女,如今又杀主将,此仇我们不得不报!”
吕庇手下亲信立刻出列说道,睚眦欲裂。
真是什么人找什么人,他的手下简直跟吕庇一个脾气,恐怕都要不得好死。
“这女子我有所耳闻,确实有些本事。你们都不可轻敌。”
还此仇不得不报,该报仇的是吕家的人,和赵国有什么关系?那是他自己要去打张闪的。
尹湜确实去了解过张闪,申国人,生下来时候天有异象,十余日阴雨忽停,风四起,雷声大作。这可是……帝王天象啊。
尹主将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又不能笑,憋着道:“此时陈国士气正盛,我们不可硬碰,且待静观。”
欲知究竟如何收场,下回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