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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二人下山,前路莫测 无崖此人, ...

  •   无崖此人,神秘又简单。大部分时候,来去无迹,忽而现身于崖中山洞。偶有两三人上山来找,他在小屋中与之对谈,并不推辞。来往之人,虽则服饰、年龄各异,总带点飘然之姿。

      阳光好时,从浊浪河抬头观天,瞅不见崖中细线,无崖如同漂浮云下洞中,自由来去,和光同尘。

      此时阿闪也根本忘了害怕,纯是欣赏,以至羡慕。功夫得练到怎样境地,才走悬丝如履平地。她是很难想象。

      一开始,阿闪还被神出鬼没在身后的无崖吓到,后来也就习惯。

      “你就这么练,待会儿又要招她骂。”

      闪不答话,默默调整了体态;云风是真骂。山中野花开败七回,湖水结冰化了七轮,云风说收徒,果真就一丝不苟地教,徒弟偶尔消沉,师父未有懈怠。

      阿闪有时觉得自己很是自由,山风拂过,诸事不扰。有时又觉得自己甚至不如那蛇和鹿自在,恍惚每日饮水吃草,隐墨更是去来无迹,偶尔叼着一只不知名的小兽往里吞,吓张闪一跳。只有她心事满怀,总想下山。

      转念又想,自己本事有限,难道下山去,给家人添麻烦不成?

      但原是告别都没好好告别过的,哪里就甘心呢。

      “心绪游离,即使练功,徒费精神。连我徒儿都看得出来,你趁早下来,别教她骂你。”

      张闪从梅花桩上跳下,和无崖子相对而视。今日阿闪破天荒感知到无崖眼中深意,两人极少有这样默契。

      头天午间,一身赤色衣服的人来找无崖子,正是十八年前传授文公止雨之法的郴国术士。

      阿闪自然认不得,但晚上梦境困扰更胜别日,众人围着她说个不住。

      有关这莫名感应,无崖一定能算出什么。但她知道,此人不会说。

      “来山中多久了?”

      “七年。”张闪未曾思索便答出,一阵酸楚。整七年,不归家。

      无崖点头道:“日子算得清楚,乃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着离开的缘故。”

      阿闪意欲否认,却张不了口。

      “心事烦扰,你人在山中,魂不在山中,能待到如今,已是不易。”无崖说得张闪低了低头,“她不同。打小没出过山,一心在此处,心身从没分离。”

      在无崖的视线里,她看见因练功出了薄汗的云风,拽拽领子,擦擦弓弩。

      “小师父一心为母亲,确实离不开。”

      云风见她偷懒,皱眉走来。

      “她虚长你几岁,武功尚可,而心智简单,离开山,恐要吃亏。自然,你的性子好不到哪去,但到底知些进退,不至于一同陷入泥沼。”

      “师父别助着她躲懒了。”

      云风梗着脖子来捉散漫的徒弟,无崖语气却像在托孤。

      “去去——去罢。”

      无崖将张闪向前一推。

      云风接住,怔怔地看着师父。她也觉察出不对劲。

      “师父是何意思?”

      “走罢。”

      “许是有人要徒儿去迎?或是有物件要下山采买。”

      “皆非。”

      “今年秋日山上木叶的确不够红,我下去摘些来。山上的草恍惚已经吃腻,确实该下山喂它。”

      张闪在一旁看着云风抓耳挠腮,紧攒眉头,着急替师父找个借口的模样很是局促,便脱口而出道:“无崖子是叫你走,离开这。”

      “胡说!”云风举起弓弩对着阿闪,又赶紧放下,脸上是带几分恼怒的歉意。“你懂什么,我离不开这,师父更不会教我离开。”

      “从前我师父叮嘱过一事,说是卜者不可算自身命数与寿数。”无崖出言打断。

      这人果然会算,只是不教。张闪暗自在心中叹气。犟得很,直到赶人走也没吐过口。

      “不是因为难,却是因为过于简单,因此算不得。譬如我此时还有一年寿命,稍稍一算就知道了,你看看这。”

      无崖子笑嘻嘻混不在意模样,对上徒弟陡然瞪大的眼。

      “别诓我了。”云风拼命摩挲弓弩,神态如阿闪头次见她时。

      “你还不懂?”无崖子稍敛笑容,“一年时光,我将潜心修命,飞升成仙,或化灰化土,只在这一年。你们在此处,岂非扰我正事?”

      “我更该在师父身侧!”

      “吾再告你一实情,”无崖正色道,“你父母并非为歹人所害,而是将你遗弃,他们此时仍在人间。”

      云风手中弓弩掉在草上,声响很轻。

      “棺中女子乃我师父,死于非命。不然以你母亲凡人之资,不曾修炼,怎能留尸身几十年不腐?”

      这是张闪头回见全然没了笑意的无崖子,疏离模糊,无悲无喜,一派仙家模样。神仙的心思她难以揣摩又不敢苟同,而这人间道士的话,听上去如此令人信服。

      云风跑得没影儿了。

      无崖又咧开嘴,混不在意般继续同阿闪说话。“我师父是为救她而亡。这孩儿小时没半分活气,因要救母才有了些精神。”

      “我想你来日之路也未必是坦途,但劳你受累,领她人间一行,叫她见识山外情景,在事中磨炼心性。”

      “也算不辜负无崖高人师父舍命相救。”张闪颇有些难过地补上后半句。

      “人已死去多年,哪论辜负不辜负。我只是怕她乱来,徒给人间添麻烦。”

      恍惚刚洗过鹿角,慢悠悠踱过来,立在张闪身侧。初来时小女儿不过鹿高,此时她单膝蹲下,刚好平视鹿角。原来粗茶淡饭,也让人长得很好。

      碧绿色眸子此时淡淡,光采减弱,倒映出主人心事。阿闪盯了鹿角半天,水珠忽然凝结,滴滴分明地洒下。

      这下又给恍惚洗了遍角。鹿倒是没甚意见,还舔着喝了一些。

      绝命丝旁的山洞险些让云风射穿。她再抱着弓弩上来时,脸色依旧很不好看,好歹终于正视无崖了。漫天夕阳光弥漫,弓弩与人尽数笼罩金色轮廓,张闪颇觉震撼。

      谁说云风缺根筋又很犟?这一日事情若是她经历的,想想就活不下去了。怪不得……无崖师父要救她,大约是看出来她很难得。

      “师父既要修炼,鹿和蛇都陪着你,除了弓弩,我什么都不要。”云风盘腿而坐,带气,更多是对师父的担忧。

      “鹿和你走,蛇归我。我自顾不暇,哪里有空喂鹿。”

      “恍惚不用喂,等你烦了,还能教它驮你出山。只别教狼吃了它就成。”

      “好笑、好笑,我怎没见过山中有狼出没?而你照顾它如此久,怎没见它驮过你出山?”

      “那是我不乐意累着它罢了。”

      云风嘴上不饶人,而眼中已要蓄起泪来。张闪想她是怕睹鹿思人(或思山),便不假思索道:“恍惚同我们走,我照顾就是了。”

      “你会吗?这多年并没见你照顾过。”

      “你既没见我照顾过,怎知我照料不好?说领走,就领走。”

      阿闪嘴硬的模样,与云风当年要收她为徒时的神情别无二致。云风死皱着眉瞅她,阿闪便也梗着脖子看她。

      今日脾气格外不好的云风,让阿闪都忘了伤心,开始忧心出山后她能做些什么。

      “噫,到底是一代人治一代人,我徒孙管得住我徒儿。”无崖子抚掌而笑,又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已晚,但明朝天不亮你二人就该出发,莫要耽搁。”

      云风又要说话,却生生吞了下去,只咣咣地磕了十几个头。

      张闪也随她磕了。

      夜间,阿闪将这些年记过的印记一笔划倒——石子磨掉每道印记时,当时故事就在眼前重新生长;绿色眼眸也看不见未来,只能静看岁月流过。

      该去渭水上唱和的年岁,该给服兵役兄长送饭的时节,都已悄然消逝。若没有这样变故——此时张闪的眼眸化作墨绿色——若没变故,大约她已嫁做人妇。

      但既然变故已生,想必将有别的道路走。

      阿闪一夜无眠,思绪漫无边际地跑。她知道,云风也是如此。第二日一早,两人都无睡意,草草收拾过,便踏上下山的路。二人加起来凑不出一件包袱,但阿闪自认已比上山时多出了好些东西。

      走时她方知,云风有一把随身带的剑,莲纹铜柄铸铁剑,剑柄嵌一颗澄黄石头,看着就是会被人惦记的东西。

      “当然要有剑,不然怎么打仗。”

      “别总想着打打杀杀了,世间行事,多数时候要讲理。”阿闪看着剑被收进麻布包袱中,觉得这兵器和她相衬。

      云风亲手将眼纱给她戴上,本是让她自己下山时再戴的。

      “入世后,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云风系好了结道:“谁说的?做事待人都是真面目,不过遮住一只左眼而已。”

      两人沿逢生崖而下,行到浊浪河下游,河道忽然中断,路也断绝;断崖耸出,微微倾斜,树木层叠,薄雾弥空,看不出深浅。二人在山,皆是只上无下,不知路径。

      恍惚踏着蹄子哒哒下去,眨眼间不见踪影。张闪和云风对视一眼,心中是一样算计。

      既然没别的路可行,眼前便是路。

      阿闪也不知此时自己哪来的勇气,许是山上待久了,对山生出一股不会害她的信任来,悬崖也敢往下闯。

      最后下山是连滚带爬,她彻底晕了过去。

      至于这晚逢生崖上风云突变,浊浪河浪卷山崖,即将水漫崤山时,隐墨忽睁双眼,冲入浪中,化作一条黑龙,随后风平浪静,山水归位的事——二人自然无从知晓。

      欲知人间是何光景,下回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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