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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风雨来树木稍静,心不甘微窥天机 且说学堂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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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学堂之中几日不见张闪,贾承自然骄矜自得,自谓得逞。公孙敏无事发生般,传授知识,一切如常。
这日公孙走入草堂,带一龟壳,盘膝而坐,兀自摩挲,也不向众子弟言语。半晌,才朝外高声道:“探头探脑而不进门,君子乎?小人乎?”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张闪拖着脚,浑身是灰地挪进来,扑在地上,闷闷地喊一句“先生”。
屋内学生一时耳语纷纷,多议其多日不见,今日来时却服饰不洁,不敬老师。贾承先是吃惊,后不觉冷笑低声道:“不好说做过甚么,脏兮兮的!”
公孙敏无一言责罚,挥手令其就座。
众学生捧书之际,素与贾承要好一名狐盟之小子,问道:“先生示下,夫子所言‘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解?”
“礼为表,德归心,表里如一,文质彬彬,可称君子。”
狐盟斜睨张闪,又道:“不整衣饰而见先生,满脸愁容而听教诲,岂非文质具无,是野人乎?”
贾承听言,掩面冷笑。其他小子也都嘻嘻地笑,嚼着“野人”二字。
公孙敏龟壳置于身侧,手搭其上曰:“只因旁人衣服略脏,不问缘由、不施关心,却责人之难、笑人之危,文质何在?可称君子乎?”
狐盟听这话,不免讪讪。贾承仍在心中发笑,此时张闪还不遭驱逐,也是迟早的事。且不说张氏婚事,就说她这三天两头闯祸,公孙敏也断容不下她才是。
散学后,公孙敏将张闪留下,却只看书简。张闪本低着头,良久,略抬起头问:“先生怎不责怪学生?”
公孙敏依旧看书简,随口问道:“责你什么?”
“几日不来上学却无理由,忽然而至却衣冠不整。”阿闪低声道。
“你既知晓错处,今日复归学中,已是知错要改,不必再责。”
“先生恕我,但学生心中还有好大疑虑,几日不来也尚未解决,无法安心听教。”张闪抿嘴咬牙,满面不甘。
公孙笑道:“我不责你,你反占了理了。”
见张闪执着,公孙执龟壳曰:“尔来,为汝卜之。”
阿闪上前,只见公孙架火烧之,龟壳随即蔓延出皲裂纹路,似水流分开山脉。张闪觉神奇,待要细问,公孙指龟壳道:
“天意有言:一来,你与夫子圣贤之言缘分浅,就算在学中,亦不可长久。”
闪心中一滞。
“二来,你虽聪慧,却命犯南方仙家,在最近男女同乐之日,需多加注意,否则将有灾祸。”
“还请先生明示,学生十岁上下,怎就得罪仙家?学生也已归学,此后只要先生不驱赶,我必不再走,这样也和圣人之言缘分浅么!”
“天机寡言,路要自己去走,逼问必是没有结果。”
“那何为天机,天地又如何知晓我之命运,还请先生…”
“去罢!”公孙敏挥手,合上书简。“去罢。”
先生如此,即是不再答话之意。
张闪一腔烦闷化成忿忿不平之气,碧色的眸子忽明忽暗,冲公孙道:“先生既不愿说,学生只好自己去寻。神仙先夺我母亲,又要找我一小儿算账,倒不知谁更羞!我不怕!”
此话冒犯,公孙敏却更觉有意思,收起龟壳道:“天都不怕?”
“学生想怕,都不知道该怕什么……还请先生教学生占卜之法。若先生不能细告知底里,闪就自己问问神仙。”
公孙敏斜睨她一眼。“可真放肆。”
语气中虽无过多生气,却也冷淡许多,阿闪知公孙先生实在不愿教,便只好住嘴。
虽不能如意,但她出门往家走时细想,竟轻松许多:一来,若种种不走运真因“得罪神仙”,虽说罪名无妄,但至少事出有因,有因就有解法,不至于抓瞎。
二来,若仙家执意和她一小儿计较,那也算不得光明磊落,倒不至于执着于揣测他们心意。
况且,天总比人讲道理不是?该不至于无端害她。
直到家门口,阿闪才收住思绪,一口气不自觉吊起来。为了她,阿姊的婚事还耽搁着呢!得罪神仙还且罢了,阿姊那……
“都回来了,还躲在外面做什么?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是张明叫她。
张闪踱进来,她撂下手中活计,瞅瞅小妹道:“从学中回来?”
阿闪点头,张明也几不可见地点下头,转身说:“实在没法,那如意耳饰就不要回来,想必阿母能体谅。”
“那怎么行!都是我莽撞的错,寻什么人家,寻个没头没脑,我现在就去他家把耳饰讨要回来!”张晃猛一拍桌子,把阿闪吓一跳。
“你急什么?即使有罪也在我,我还没急呢。”明皱眉道。
张闪觉经过这几日,好似二姊比长兄更成熟了些。
秦氏默然无语似在思索,三娘起身道“论理晃兄弟去也对,只是弟弟性子急,不免有争吵之虞,不如我去的好。”
“阿姊这样,打都打不过。”张闪脱口而出。
三娘笑道:“你这小妹…世上之事,只有打杀才能解决?”
她定了的事,秦氏也无法阻拦。第二日,三娘就穿一身布衣,裹头巾来至尹家,先哭曰:“吾妹闪已寻好婆家,怎奈婆家有言,姐未嫁,妹先嫁,疑我妹明必有隐匿,今愿暂乞如意耳饰与吾妹,领阿明给阿闪婆家看过,再归还公子。”
尹家静悄悄无人声。
三娘又道:“礼仪之道,想必公子家也重视,还请体谅为是。”
良久,一双手捧着如意耳饰,缓缓从藩篱后递出来。三娘也不客气,拿到后高声道:“妇孺小儿皆懂礼知辱,你竟不懂?以娶其姊为由逐其妹,令其十岁小妹嫁人,真小人行径!此耳饰留在你家,两小妹母亲不得安眠,我今取之!告辞!”
她边说边退,此时已完全退出尹韫视线,头也不回地去了。尹韫只看到一双亮得发光的眼。
走到邻家,三娘一把薅出蹲在人家篱笆根底下的阿闪,携着往家走。张闪被提着脖子,吓一大跳,道:“长姊好厉害,不仅东西到手,还发现了我。”
“要想人不见,还是遮遮你眼睛的好…”三娘瞥她一眼,因紧张,此时耳朵都是红的,告诉她道:“事情虽难,若必须得做,也就顾不上害怕了。”
不说张家了结一桩心愿,闪怎样将公孙之言瞒住家里,且说尹家如此悄悄,是众人皆去寻尹敂的缘故;连借来帮忙的家僮都去了。
尹敂月余未归,音讯全无。
襄公侧躺床上,算清日子后,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自阿闪降生后,颖阳始终少雨雪,即使上元将近,也依然不冷,然襄公还是感到满屋寒意,由骨缝间冒出来。
寺人报公子石求见。襄公只得哆嗦着起身整肃衣冠,一个踉跄,磕伤手指。走到正殿时,他只觉冷汗涔涔,双腿筋软。
半柱香功夫,车石才低头趋入,双手捧一竹简,颤动似有恐惧之态。竹简颜色,是诸侯用的暗红。
襄公心灰了。
公子石长叹一声,俯身道:“请主公赐死!”
申国知礼,殿阁严格按规制而建,国主所在毓章殿也不过十丈见方,声音却久久回荡,穿透如要捣毁内脏。
襄公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历先王以至主公,臣尽心而侍,未曾有半分僭越之心,敢问主公何必外求于他国,而欲治吾于死地!”
公子石高举竹简“泣诉”道:“何为‘君难为君,臣不甘为臣’?申祚又如何‘难以为继,岌岌可危’?主公望谁‘体察礼仪之道,顾念亲眷之情’?臣当真觉得可悲可叹,一片真心忠心全不作数,亲弟倒和外人相亲!”
公子石每念一句,襄公心便沉下一分。尽数念完时,国君已经动弹不得,倚在榻上,只能喘气。
“敢问主公,‘公子石欲夺申之权柄’,究竟是谁的口舌?”
“哥哥不必……噫!”
襄公畏怯的话语声未落,公子石抽出一把银柄护身小刀,朝胁下捅去,怒目道:“主公既然不肯赐我一死,臣只好亲自动手,好过将性命交予外人决断!”
班禄不知从何处冒出,进殿扶住公子石捶胸顿足,痛哭道:“公子正直,与其受主公疑心,宁以死明志。但主公与公子到底为兄弟,庄、文二公有灵,必不愿见今日局面!”
毓章殿几乎成了车石的家宅,襄公成了被任意揉搓的外人。第二日,方氏一早就赶来,更是一顿哭闹,搬出庄公道:“先君最盼后辈和睦,守申地无虞,如今倒叫他国害我国子孙,是何道理,老身竟不懂!”
平时公子石就擅收买民心,叫他的人散播消息,如今更让申地百姓皆道,申君容不下兄长,意欲尽杀之。朝臣知其底里,有的明哲保身,有的早已入车石门下,有的虽忧心却无法可解。
车石伤也不深,回府修养几日也就快好了,只是一直没召见班禄。
这日班禄自己来了,俯身在地曰:“恭喜主公,如今只待一契机,便可使王位归正。臣将万般注意,助公子成事。”
公子石把玩着整玉雕制的壶,足有一盏茶时间,才缓缓道:“此次你立功不小,若非你发觉家中马夫走得蹊跷,必不能先于他们找到尹敂。”
“若非公子安插的寺人机灵,断不能发现申君不对劲。臣不敢居功。”
“说是你的功,何必推脱。”车石将玉壶递出,班禄小心翼翼地接了,但仍没被允许起身。
“你父亲和尹敂,如何处置?”
“还请公子允准臣父告老退位,臣自会派人看紧他,至于尹敂,”班禄停顿半晌,“臣以为当即刻处死。”
车石敲着地面,幽幽道:“你的意思是,尹敂死,你父亲却与申君一般处置。”
“公子处死臣父,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宽厚待下有利于公子名声,时机一到,公子即位才更令世人信服。区区老臣,阻拦不了公子事业。”
车石相信与否暂且不论,班禄说这话竟是出于真心。班佳放犯了大罪,但若杀他,一不利于车石之名,二不利于自己之名,因此才要求情。倒不能说他半分孝心也没,但拿父亲和几十年的逍遥日子比,他还知道选哪个。
“先起来吧,别趴着了。”车石道,“时机何在?”
谁知“契机”,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