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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酒席   正午日 ...

  •   正午日头正好,陈家大院人声鼎沸,全村邻里几乎尽数赴宴,足足摆开二十张酒桌。
      待到一道道菜品接连上桌,满院宾客皆是眼前一亮,私下议论不绝。每一桌都配齐三样荤菜,肥嫩野兔、山林土鸡、肥瘦相间的猪肉,实打实的硬菜层层摆盘,在物资拮据、平日难得沾荤油的乡下,这般排场算得上极致阔绰体面。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陈家肯如此舍得花销置办宴席,足以看出全家对苏凝霜这个儿媳满心看重,半点没有敷衍将就。先前坊间所有闲言碎语,至此彻底烟消云散,席间递过来的祝福真挚恳切,句句发自内心。
      热闹席间,院门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王浩骑着一辆锃亮的二八自行车姗姗来迟,在这个年代,自行车算得上实打实的贵重大件。
      他下地推车大步走入院中,一眼便望见并肩应酬的新人,高声扬笑:“阿丰!恭喜恭喜,祝你跟弟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着便将这辆崭新自行车推上前,当作新婚贺礼。
      一台自行车价值逾百块,还要有票,这随手就拿来送人,院里村民当场哗然,纷纷暗自揣测二人究竟是何等交情,才能有这般手笔。
      陈丰眼底暖意翻涌,没有假意推辞客套,郑重拱手道谢:“浩哥厚礼,小弟坦然收下,多谢挂念。”
      说罢,他一手稳稳牵着苏凝霜,一手端起酒杯,夫妻二人一同举杯,敬了王浩满满一杯。
      王浩瞥见知青席位尚有空位,便径直走过去落座。刘丽丽、张冰几名知青见到镇上前来的贵客,难免心生诧异,整场喜宴除了陈家亲友与本村乡亲,唯独王浩是外来客人。
      王浩自来熟,笑着主动自我介绍:“诸位知青同志,我叫王浩,今年二十,年纪稍长,你们喊我浩哥就行。我和陈丰亲如兄弟,我父亲是镇上果子厂厂长,母亲在糖厂做会计,往后若是在村里遇上难处,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几名知青礼貌浅笑应答,客套寒暄几句。王浩目光落在清秀文静的张冰身上,语气温和发问:“这位同志,敢问芳名?”
      张冰碍于今日是苏凝霜大喜之日,不愿失了礼数,淡淡应声:“张冰。”
      王浩连声夸赞名字雅致悦耳,惹得张冰微微侧身,不愿再多搭话。
      宴席中段,陈父陈母代表新人起身,向着满堂宾客连敬三杯酒,礼数周全,随后众人便放开吃喝,欢声笑语满院萦绕。
      酒席落幕,邻里乡亲主动搭手,收拾桌椅碗筷、清扫院落,陈母心善,把宴席余下所有荤菜尽数分装,挨家挨户分给村里邻里,自家半点不留,待人宽厚周全。
      王浩临走前私下约好陈丰,嘱咐他两日之内去镇上碰面,有事商议。
      几番应酬下来,陈丰免不了喝了不少米酒,面颊泛红,脚步微醺,独自回新房歇息。苏凝霜没有歇着,跟着嫂嫂们一同收拾院落杂物,陈母几番催促,执意让新娘子回房静养,拗不过长辈好意,苏凝霜只得转身回了婚房。
      新房静悄悄的,陈丰仰面躺在床上,呼吸匀净,看着分外温顺安分。苏凝霜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垂眸望着他熟睡的眉眼,鬼使神差伸出指尖,轻轻描摹他舒展的眉骨、挺直的鼻梁。
      其实从房门推开的那一刻,陈丰就已然清醒,只是借着醉意佯装休憩,指尖轻柔的触碰带着微凉的暖意,惹得他心尖发痒。
      不等苏凝霜收回手,陈丰骤然抬手,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人轻轻拽落在身前,双臂顺势牢牢环抱住她,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着她。
      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苏凝霜浑身一僵,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耳尖悄然泛红。
      陈丰凝着怀中拘谨羞怯的妻子,心绪翻涌,缓缓俯身,轻柔覆上她的唇。
      苏凝霜下意识紧抿牙关、绷紧身子,满心局促无措。
      陈丰没有急躁逼迫,放缓力道,辗转轻吻,顺着唇角落到纤细脖颈,又落在敏感耳垂。怀中人细微的轻颤尽数落在他眼底,他再度回到唇畔,温柔耐心,缓缓撬开她紧阖的齿关,慢慢试探纠缠。
      一室静谧,唯有彼此温热的呼吸。良久,陈丰才缓缓松开她,依旧将人紧紧揽在怀里,嗓音低哑温柔:“霜儿,我愿意等,我愿意等你真心接纳我的那一天。但请你不要推开我,好吗?”
      苏凝霜心绪纷乱,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陪我歇一会吧。”
      二人衣衫整齐,相拥小憩。苏凝霜本以为心绪纷乱定然难以入眠,谁知靠在安稳温暖的怀抱里,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等她悠悠转醒,身旁床铺已然空了。走出房门,陈母与两位嫂嫂正在灶台忙活准备晚饭。
      “娘,阿丰去哪里了?”
      陈母抬眼瞥见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心里瞬间了然,自家儿子终究没能克制住分寸,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回话:“幺儿往后山去了,说你身子单薄太消瘦,进山打只土鸡,专门炖汤给你补一补。”
      苏凝霜面颊顿时染上一层薄红,局促低下头:“那我留下来帮忙打下手吧。”
      “不用不用,屋里琐碎不用你操劳。去堂屋陪着晓柳、晓梅两个丫头玩耍就好,等幺儿回来就开饭。”
      推脱不开,苏凝霜只好去往堂屋。陈晓柳、陈晓梅两个小姑娘瞧见容貌清秀的小婶,怯生生凑上前,满眼艳羡:“婶婶,你长得真好看,我们长大能不能也和你一样?”
      素来清冷疏离的苏凝霜,被两个软乎乎的孩童戳中柔软,眉眼漾开浅淡笑意:“好好长大,将来你们两个,会比婶婶还要好看。”
      她寻来梳子,细心帮两个小姑娘梳理凌乱的发辫,动作轻柔细致。
      陈丰提着刚猎获的土鸡归家,立在门边静静望着这幅温软祥和的画面,不忍上前打扰。
      奈何四个年纪稍大的侄子性子跳脱,一窝蜂冲进堂屋,抓起桌上的喜糖嬉闹分食,动静惊动了屋内三人。
      苏凝霜抬眼,恰好对上陈丰的目光,淡淡一瞥,便继续打理小姑娘的发辫。
      陈丰走入堂屋,寻了条板凳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她,轻声邀约:“霜儿,明天你陪我去镇上,咱们拍一张合照,留作纪念好不好?”
      苏凝霜微微抬眸,稍作思忖,轻轻点了点头。
      阖家晚饭落座,灯火昏黄温暖。饭后陈父召集三兄弟齐聚堂屋,正式提起分家事宜。
      “老三已然成家,成家便要立户,今日咱们就把家事拆分明白。今年除夕照旧一大家子同住团圆,年后正式分开过日子。”
      陈母取来家中全部积蓄,摆放在桌面。除去此前陈丰住院花销,家中结余一共六百五十七块。
      “三房均分,原本每房两百块。老三之前住院耗费家里钱款,扣一百四十,分给你六十。老宅院落归老大陈仓;老二陈粮、老三陈丰,各自另行选址建房,家里每房额外补贴三十块宅基地修建开销。”
      “我和你们娘身子尚且硬朗,眼下无需三子奉养。待到日后年迈不能劳作,你们依照彼时猪肉市价的十倍,按月供给养老钱粮即可。”
      条理清晰,分配公道,陈仓、陈粮、陈丰三兄弟全都心服口服,无一人提出异议。
      “既然全无意见,此事就此定死。过完年,便一同去找村长审批宅基地,尽早动工建房。”
      诸事敲定,长辈吩咐完毕,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夜色沉沉,陈家新房里烛光温柔,褪去了白日婚宴的热闹喧嚣,只剩一室静谧温存。
      陈丰拎着水桶,快步去灶房打了温热的干净水,端回房间。他将水盆稳稳摆好,拧干温热毛巾,细细递给苏凝霜,让她擦拭手脚、洗漱休憩。
      待苏凝霜擦洗干净,他又换了一盆热水,坐在床沿静静泡着双脚,洗去一日奔波应酬的疲惫。
      简单洗漱完毕,两人并肩躺进铺着新被褥的床榻。
      被子厚实暖和,带着新棉干净柔软的气息。陈丰侧身,自然而然伸手环住苏凝霜的腰,将她轻轻拢进怀里,温热宽阔的胸膛稳稳贴着她的后背。
      骤然被人亲密相拥,苏凝霜身子下意识轻轻一僵,浑身透着不自在。
      她素来清冷寡淡,从未与人这般贴身亲近,哪怕已然成婚,心底依旧残存着生疏与拘谨。
      冬日夜里天寒地冻,土坯房四处漏着冷风。陈丰感受到她的僵硬,没有强迫贴近,只低声温柔辩解,带着几分温和的执拗:“夜里太冷,土房不挡风,抱着暖和,咱们凑凑温度。”
      苏凝霜闻言心底微松。
      转念一想,都已经亲过了,彼此已然是名分已定的夫妻,再这般矫情别扭,反倒显得刻意生分。
      她轻轻舒展身子,不再抗拒,默默任由他抱着。
      狭小的床榻间,气息相融,暖意缓缓蔓延开来。
      静谧片刻,耳畔传来陈丰低沉温和的嗓音,字字认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霜儿,咱们不盖土坯房,建红砖房,好不好?”
      苏凝霜心头一动,瞬间来了兴致。
      全村皆是土坯房,开裂漏风、雨天渗水、年久危旧,家家户户皆是如此。红砖房是全村人人羡慕的体面房子,结实牢固、干净整洁、不怕风雨、冬暖夏凉,是乡下人心底不敢奢求的好日子。
      她眼底泛起明显的心动,轻声问道:“红砖房自然好,可哪里买得到红砖?而且造价不低,咱们刚分家,手头资金也紧张。”
      这是最现实的难题。这年头物资管控严格,红砖属于基建物料,普通人有钱也没渠道购买,处处需要熟人、票证、门路。
      陈丰将她的顾虑尽数听在心里,搂在怀里的手臂又温柔收紧几分,语气笃定从容,早已盘算周全:
      “你放心,门路我有。明天我们一早去镇上找浩哥,他父亲是果子厂厂长,人脉广、路子多,基建物料、砖瓦渠道他肯定认识人,弄一批红砖不是难事。”
      “至于钱,你不用操心。咱们对外就说是你的嫁妆。你是南市下来的城里知青,家底如何、随身带了多少积蓄,村里无人知晓,谁也不会深究查证。这样既能光明正大建房,也不会引来村里人眼红闲话。”
      这话周全稳妥,既避开了他赌资的敏感来历,又给建房的钱财找了最合理、最体面的由头。
      苏凝霜静静思索片刻,眼底疑虑尽数消散,轻轻点头应允:“好,都听你的。”
      敲定了往后安家建房的大事,陈丰心底暖意翻涌,怀里拥着心心念念的妻子,鼻尖萦绕着她干净清雅的气息,心头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
      他微微撑起身躯,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温顺清丽的眉眼。
      烛火摇曳,映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顺软和。
      陈丰心头一动,缓缓俯身,再次吻了上去。
      不同于中午的试探克制、循序渐进,这一次的吻温柔缱绻,带着满身心的珍视与欢喜。
      让他无比惊喜的是,怀中人没有躲闪,没有僵硬抗拒,安然坦然地接纳了他的亲近。
      苏凝霜微微阖上双眼,放松了所有戒备,静静回应着这份温柔。
      得寸进尺的温柔缠绵,让陈丰心绪渐热,心底的悸动层层翻涌,几乎快要克制不住。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清楚,苏凝霜心里还没有完全真正接纳他,只是愿意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是默许了夫妻名分。
      他受过生死轮回,深知珍惜二字,绝不强迫她半分,不愿糟蹋她半分温柔。
      片刻后,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缓缓退开,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重重喘息,慢慢平复躁动的心绪。
      待气息平稳,他再次轻轻将她温柔拥紧,牢牢圈在怀里,小心翼翼、珍视至极,不再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只安安静静抱着她,准备入眠。
      黑暗里,苏凝霜缓缓睁开眼眸,心底五味杂陈,泛起阵阵柔软。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感受到了他极致的克制与隐忍。
      她本以为,名分既定,他定然会顺势而为、彻底占有。
      可他终究停手了。
      没有强迫,没有逼迫,唯有尊重、珍视与耐心等待。
      这一刻,苏凝霜彻底确定。
      眼前的陈丰,是真的死过一次、彻底重生,彻彻底底变了。
      那个阴鸷偏执、无赖蛮横、只会逼迫纠缠她的二流子,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胸腔里,一丝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意,悄悄生根发芽。
      她微微往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放下所有防备与忐忑,伴着身边人安稳的心跳,缓缓沉入温柔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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