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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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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手机震动着,是预定的闹钟铃声。
一只宽大的手捏起闹钟,举起看了眼时间。
凌晨。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理智逐渐回笼,轻轻推了推身边沉睡的人。
“铃造同学?”
少女的眉头蹙起,眼睫颤动。
“几点了?”她哑声问。
“三点四十,四点司机就会到楼下。”宇太郎提醒道,说着,动作很轻地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散落一地的枕头和毛巾。
“唔,知道了。”铃造爱理抬手搭在眼上,破皮的嘴唇嗡动了一下。
洁白的被单随她动作滑落,露出少女如玉如瓷的皮肤,纤细的颈上沾染了两处红痕,宛如梅花落雪。
宇太郎不敢多看。
窗外黑落落的。
昨夜的雷雨交加早已湮灭,仿佛可以掀翻天地的那场暴雨已经止息。
零星还未开败的山椿被浇得透湿,花瓣低垂,冷雨露沿着脉络滴滴答答。
司机带着厚羽绒服、帽子和手套接应他们。
车辆行驶的过程中,铃造爱理和宇太郎仔细地换好御寒衣物。
“三月山顶积雪严重,最多只能在半山腰的观景台看日出了。”铃造爱理稍微摇下车窗,凌冽的寒风把她鼻尖吹红。
公路上矗立着路灯,铺陈成线,均匀快速地从视网膜闪过。
“到了七月份才可以登山呢,但是我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体力,所以在半山腰看看就好了,正好可以坐车直达。”
说着,她朝宇太郎抱歉一笑,眼里明明灭灭地倒映着灯光:“对我妻同学来说,爬山或许没那么难吧。”
“是你的话,肯定能看到山顶的风景。”
宇太郎静静听着,他一贯擅长倾听她的话。
却不擅长回复。
张了张嘴,他只会苍白地说:“半山腰就很好。”
铃造爱理莞尔,侧头看向窗外。
下车后。
凌晨五点二十分,一线天光划破黑暗。
曙色从地平线绽放,在瞳孔深处灼烧出纯白的洞。
铃造爱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际。
她毫无预兆开口:
“和我在一起吧。”
宇太郎有些眩晕地扭头看向她。
少女面色平静,溶金般的眸子虚虚定在虚空某点上,又或者只是看着旭日出神。
她坦然地说:“你喜欢我对吧,宇太郎。”
这是铃造爱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她侧目与之对视,露出一个浅笑,重复说:“和我在一起吧。”
破晓的日光直射在脸上,驱散了清晨的冷意。
暴雨后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徒余半轮太阳。
宇太郎看着她笃定的表情,从昨夜开始就纷繁复杂的心绪突然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扫空。
他不知为何有种想哭的冲动,极度久违的冲动,可是他忍耐住了,反而嘴角扯出一个笑。
“是,我喜欢你。”他不再逃避,干脆地承认道。
宇太郎看着她平淡如水的表情,内心有个声音劝他别再说话了,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很好。
嘴唇却着魔般自己动了两下。
他极轻极轻地问:
“你喜欢我吗,爱理?”
女孩的脸上先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随后她了然地点头,爽朗一笑:“喜欢的,我确实喜欢你。”
爱理...
他咀嚼着她的名字。
骗子,
爱理。
心里的声音大叫起来,一会儿命令他赶紧狂喜着接受,一会儿又耻笑他,大声叫嚣着他是一只可悲的狗。
宇太郎陷入了一种虚无,他感到眼球胀痛:“是怎样的喜欢?是在可怜我?还是奖励?”
“是因为我很听话吗?还是昨晚你很满意?”
“看上了我的身体吗,还是脸?”
“你的婚约怎么办?勇先生会同意我们吗?”
“你会在以后放弃我吗?就像现在放弃橘那家伙一样?”
他出离地混乱,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话,还是在脑中发问。
“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日日夜夜都在幻想着这一刻。”
“爱理......我终于可以这样叫你的名字。”
“对不起。”
他哭了,眼泪狼狈地溢出来。
宇太郎撇过头,不敢看铃造爱理的反应。
女孩许久没有说话。
宇太郎感到难言的恐惧。
他又恨上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问一些愚蠢的问题,又为什么流出祈求的眼泪。
他无措地一再道歉:“对不起。”
**
直射的阳光让空气升温。
厚实的衣物裹住身体,能明显感到燥热。
铃造爱理清楚地感受到,这个人爱着自己,诚挚地,胆怯地。
这种心情甚至能够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自己却达不到他这种程度。
她开始怀疑,感情不对等的两个人会幸福吗?
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乖乖答应我不好吗?她怔怔地看着宇太郎。
男生脸上的泪沟被完全浸润,晶莹的泪延展成膜,被阳光折射出斑斓的幻影。
铃造爱理听见了他的道歉。
道歉,是什么意思?她无所适从地想。
我是被拒绝了吗?
是我说错了话吗?
我们之间难道有什么阻碍吗?
难道他不想和我结伴吗?
那为什么又说喜欢?
为什么又道歉?
我也应该道歉吗,因为我对他的感情,不如他对我的深厚?
还是应该生气?
铃造爱理感到疑惑。
**
宇太郎等待少女的审判,等待铡刀落在自己颈上,又或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等到一个怜惜的吻。
“是我考虑不周了。”她换了一个挺拔的站姿,体面又彬彬有礼地说,“或许我们都没准备好。”
**
正值草长莺飞的时节。
时间无情流逝,万象更新。
所有人都被推着成长。
铃造爱理顺利入学庆应义塾大学。
这是东京出名的大财阀集中营,每一名学生都是学校闪亮的名片。
兼顾学业的同时,她顺利接手过大大小小的公司,本就庞大的企业树在她手里蒸蒸日上。
在铃造集团的董事会上,铃造家族铁板钉钉的下一任掌权人以强势的姿态亮相,不容置疑地参与决策与监察。
在铃造爱理20岁生日当天。
铃造和橘两姓同时宣布了婚姻的喜讯,新人是从小就契定的未婚夫妻铃造爱理和橘弥生。
已经投身阴影产业,身份敏感的我妻宇太郎没有参加那场名流众多的盛大婚礼。
婚后,橘弥生改姓铃造。
**
宇太郎每周都要向铃造爱理汇报一次工作。
这不是硬性规定,但是自从爱理与他踏入各自的领域,这个习惯不知不觉已经坚持了两年。
哪怕是爱理结婚之后的蜜月期,他也没有破例。
“笃笃。”
宇太郎敲响铃造爱理的书房门。
开门的人是铃造弥生。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穿着干净的家居服,看见来人并不惊讶,而是笑着打个招呼:“我妻先生,这么晚了,工作真是辛苦了。”
宇太郎看着头发未干的男人。
“新婚快乐。”他眼底黑沉沉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拿出准备好的礼盒递给他。
铃造弥生眼皮一跳,接过礼物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则关上门留在书房外面。
屋内铺满了暖黄色的灯光。
卸下妆容和华服的新娘一如既往,正坐在书桌前查阅资料。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你来了,宇太郎。”
褪去些微的婴儿肥,她下巴尖削了些,眼尾也拉长了不少,不笑的时候,铃造爱理的面孔既冰冷又锋利。
比起初遇的模样,或许此刻的面孔才更符合她的灵魂。
可她弯着眼睛扬起嘴角,于是寒冬回暖,世间最极致的美丽绽放在人前。
“晚上吃过饭没有?”爱理寒暄道。
宇太郎点头:“吃过了。”
“最近没什么大事,底下的家伙一切如常,今天来只是为了把礼物交给你们。”他顺着爱理的手势落座,西装的背部面料随他动作紧紧绷住一瞬,勾勒出成熟的身体线条。
“还没祝贺你,新婚快乐。”
桌面的君子兰叶片规整地舒展,稀有的纯白花萼释放着雅致淡薄的香气。
铃造爱理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富士山那天过后,两人再也没有亲密接触过。
除了彼此之间称呼改变——就像勇先生和拓郎那样,爱理和宇太郎开始互称名字——两人的关系反而生疏起来。
爱理很久没有好好再看一次宇太郎的脸。
她太忙了。
一旦踏入权力和金钱的漩涡,形形色色的人就会围着她打转,偶尔她会感到力不从心,但从来没有逃避过工作上的难题。
爱理擅长努力。
习惯了紧凑高压的生活节奏,不负众望地,她收获了口碑,名誉以及财富。不久前,在世俗眼里,她还收获了爱情。
想到这里,爱理睫毛一颤,视线在宇太郎的面孔上再一次聚焦。
“我没碰他。”她率先打碎沉默。
宇太郎漆黑的眼里突然亮了一簇。
“起码到今天为止,还没考虑过和除你以外的人亲近。”爱理十分坦然。
“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才行,不然,对弥生太不公平了。”
“宇太郎,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她自顾自问下去。
白天喧哗之后的疲惫在此刻潮水般退去,宽敞华丽的书房里,桌上摆着橘弥生刚送来的热牛奶,文件规整地一沓沓摆齐,女仆熨烫好的衣物穿在身上,挥发出浅淡的香气。
爱理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至少她的生活很充实,很安稳。
“我并不害怕孤独。”她抿了一口热牛奶,仿佛只是工作太久想找人发发牢骚,打开了话闸。
“只要当下能感受到一点点幸福,我都愿意安于现状。”
“累也无所谓,有没有人爱我也无所谓,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生活就好。”
“我也无所谓另一半是谁,其实,就算没有伴侣也无伤大雅吧,反正我已经是那个,你应该理解吧,所谓的成功人士。”
“数不清的钱在我手里,想要的东西都触手可及,仰慕我地位的人也有不少。”爱理捧着牛奶,觉得自己说这种话像在炫耀,于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感情不感情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确实喜欢你,现在依然喜欢你。”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但我一定做了很多让你困扰的事吧?现在想想,我应该为自己的任性和自负向你道歉。”
“对不起,宇太郎。”她松了口气,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
“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我说过会让你幸福,那句承诺现在也做数。”
“就算你的幸福不需要我的参与也没关系。”
爱理释然地说:“谢谢你的祝福,今后,我会好好生活下去的。”
宇太郎浑身发冷。
说话啊,他命令自己,快说点什么——
再不开口的话,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真的要放弃你了!
强烈的窒息感攫取了他喉咙,艰难地几个音符从他嘴里吐出。
“嗯?你说什么?”爱理侧过头,辨认他的口型。
“不...”
他嘴唇发抖,俊朗的面孔苍白无比,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犬,彷徨地看着爱理:
“不要。”
屋外伫立良久的的男人用力捏烂了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