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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蜕壳   天气越 ...

  •   天气越发炎热。

      这两个月,铃造和宇太郎放学后学习的地点从我妻宅变成了铃造家。

      铃造的伤口恢复了大半,脸和手臂上都没有留疤,不仔细看的话,很难辨认出血痂脱落后新长出的皮肤和其他部位有什么不同。

      只是脱离拄拐还是有点勉强。

      宇太郎从一开始的谨慎,到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在铃造家做客。

      偶尔在书房学习的时候,勇先生会推门进来关心两句学习。

      所以这次铃造勇走近书房,宇太郎一如既往地恭敬问好。

      铃造勇对他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拉开椅子坐下。

      “厨房今天做了爱理喜欢的甜品,一会她肯定会跑过来问我们吃不吃。”铃造勇让人做了两份草莓蛋糕,铃造爱理兴致勃勃地去尝味道。

      宇太郎直觉他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

      果然,铃造勇开口:

      “上次的事,你做的很好,宇太郎。”

      宇太郎坐直了身体:“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学。”

      那两人最后被学校定义成意外事故,多亏铃造勇默默在背后帮他运作。

      “嗯,你是个好孩子。”铃造勇笑了一下。

      “要是爱理像你一样坦率就好了。”

      宇太郎抿嘴。
      其实他觉得铃造爱理并不是默默吃亏的性格,只是那次不知为何轻轻放下。

      “小申家那个孩子,说起来和爱理还有一点亲戚关系,认错态度也不错,问过之后好像确实不是针对爱理。”铃造勇的眼神倦怠极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平静地说:“我记得是叫智大吧,截掉一条小腿之后也不好对他做的太过。昨天他父亲跪在我面前,还说动了娜娜给他求情——总归是门亲戚。”

      “赶到乡下地方生活就算了。”

      宇太郎低着头。

      “和田家的,转院之后没救过来,已经死了。”铃造勇脸色淡淡的。

      他说: “那孩子命好。”

      宇太郎不意外。

      “暑假快到了吧?”铃造勇想起什么,突然问。

      “是,还有两周就是暑假。”宇太郎白天还和爱理聊过这个话题。

      铃造勇还没来得及开口。

      “爸爸?”

      铃造爱理打开书房的木门,惊讶地看相对而坐的两人,犹豫了一秒,还是选择接着说,“来吃蛋糕吗?”

      情不自禁地,铃造勇脸上绽出一个温柔的笑,起身说:“太晚了,我就算了,你们学习累了,要多补充营养。”

      走之前,他拍了拍宇太郎的肩膀。

      铃造爱理双手扒着门框,探头问:“我妻同学,你吃吗?”

      “正好有点饿了。”宇太郎从座位上起身。

      他跟在她身后,两人结伴前往餐厅。

      太阳照常升起。

      油蝉长鸣。

      柏油路上方的空气被太阳烤地扭曲,汽车轮胎呼啸碾过。

      小女孩手中的冰淇淋球不小心砸在地上,手心黏糊糊的,心碎过后扑进妈妈的怀里哇哇大哭。

      “好了,再买一块就好了呀。”妈妈从手提包里拿出纸巾,细细擦拭孩子手心里融化的奶油。

      “小哥,麻烦再做一个甜筒。”妈妈蹲在地上,歪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宝宝想要什么口味的?”

      小孩哭湿了眼睛,抽噎地说:“要、要一模一样的。”

      “好,那就要和刚刚一模一样的。”

      藤井澪站在冰淇淋车里,麻利地重新做了一个甜筒。

      这次他挖出的冰淇淋球稍微小了一圈,稳稳地栽在蛋筒里,另外还拿了一个小巧的纸碗,严严实实地盛了一碗冰淇淋,插上小叉子,他一齐递给等餐的那对母女。

      接过一把硬币,藤井澪露出一个可亲的微笑:“请慢用。”

      无风的天气,蝉鸣吱吱。

      街上的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

      东京的夏天非常炎热。

      看见路口处的冰淇淋车,宇太郎决定买根甜筒解暑。

      “班长?”

      宇太郎认出了餐车里脸上挂着营业笑容的员工。

      “我妻同学。”藤井澪也有点惊讶,打过招呼后尽职问道,“有喜欢的口味吗?”

      两分钟后。
      宇太郎站在车棚底下捏着甜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藤井聊天。

      “暑假兼职吗?”宇太郎问。

      “嗯,赚点零花钱。”藤井弯腰整理冰柜,腾出手扶了一下眼镜。

      宇太郎盯着立在电线上的麻雀,舔了一口冰淇淋球:“我也差不多。”

      藤井澪侧目看他:“我妻同学现在也在兼职?”

      “对。”

      蝉鸣此起彼伏,惊走了歇息的飞禽。

      无风的街道也安静不了太久。

      “铃造同学应该很有钱吧。”藤井澪突然问。

      “问这个干嘛?”宇太郎咬下一口蛋筒嚼了嚼。

      “就是有点向往她吧。”藤井垂眼看着自己身上的天蓝色围裙,语气平静。

      宇太郎吃完甜筒,拍拍手,道:“我也该去忙了。”

      “再见。”

      “再见。”

      蝉鸣不绝。

      宇太郎就近找了个儿童公园,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指缝里的污渍。

      不远处荡秋千的一对母女顶着太阳晒嬉笑着。

      “妈妈,香苗好高兴。”

      小女孩刚吃完冰淇淋,现在又能独占一整个儿童公园的设施,还有好久不见的妈妈,今天也陪着她身边,寸步不离。

      “喜欢暑假,喜欢妈妈。”她咯咯地笑。

      一旁戴着遮阳帽,提着帆布包的女人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妈妈没有骗你吧?上学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

      “我们香苗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大孩子了,以后会一直听妈妈的话吗?”女人浅色的眉头错觉般地轻蹙,一晃神的功夫,又只见笑颜。

      “香苗,会一直听妈妈的话。”小女孩慢慢停下晃动的秋千,认真地看向妈妈。

      “好孩子。”女人摘下自己的帽子,轻轻给香苗戴上。

      “妈妈只会有香苗一个宝宝,香苗也只有我一个妈妈,知道了吗?”手上细心地绑好系带,女人说着,没忍住哽咽了一声。

      “妈妈?”小小的香苗开始讨厌周围油蝉的吵闹了。

      她乖乖让妈妈给自己戴好帽子,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妈妈,又要去工作了吗?”

      “嗯,抱歉啊,香苗。”女人把帆布包放在香苗脚边,自己站起身,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多久,回来?”香苗开始哭了,胸口一抽一抽地。

      “这次可能会有点久,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了。”女人侧过脸,对宇太郎点头,鼻尖通红,额角暴出几根细细的青筋。

      “妈妈,妈妈...”香苗的脚很酸软,像橡皮泥一样黏在地上不敢动。

      宇太郎早就编辑好信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两辆黑车已经停在公园的入口处,见女人对自己点头,他按下发送键。

      两个穿西装带墨镜的男人分别从两辆车的后座下车,皮鞋的胶底踩上草皮地。

      走近秋千处,对宇太郎弯下腰鞠躬。

      宇太郎把手机放进兜里,说:“到时间了。”

      白云软软地点缀在蔚蓝的天空里,飘了许久许久。

      孩童歇斯底里地尖叫和挽留已经被空气完全代谢掉。

      宇太郎独自坐在公园一旁的躺椅上纳凉。

      手机响了两声。

      【山本】:那女人同意顶罪了?

      【我妻】:嗯。

      【山本】:宇太郎

      【山本】: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宇太郎没有再回复。

      他心里没有特别的感觉。

      只是最近稍微有点忙,想到铃造爱理的频率也越发的高。

      **

      吱——吱——

      仰在地上四脚朝天的油蝉徒劳地嘶鸣,漆黑的眼珠映着天空和树荫,腹部层叠的软壳上下起伏挤压。

      破碎的蝉翼掩在土里。

      五十岚将吾跪坐在母亲面前。

      “哗啦——”

      一摞纸被轻飘飘甩到他面前,四散飘开。

      “铃造家的事。”藤原惠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

      “母亲......”五十岚将吾已经知道了很多事。

      勇斗死了,智大也残废了。

      他尽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呼吸的动作上,努力不再回想那两人的音容笑貌。

      藤原惠按熄烟头,走近他,蹲下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将吾,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人和人的重量是不同的——你和他们是不同的。”藤原惠冷酷的瞳孔直射到他的内心,其中些微的失望意味一闪而过,“将吾,你和爱理才是同类。”

      “至于那两个孩子,犯了错,就要承担代价。”她推开纸门,夕阳肆意倾泻入室。

      背对着天空,五十岚将吾把表情藏在阴影里。

      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质问:“可是铃造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她还好好的。”

      “至少,至少勇斗,他不该就这么死了。”五十岚以为两人这段时间没有动静只是因为在医院治疗,或者被家里责问做错事关他们禁闭。

      无论那种结局都好过就这样天人永别。

      “你还不明白吗,将吾。”藤原惠俯视着自己的儿子。

      “那两个人的事根本不应该把你吓到这副样子——你是五十岚姓的家主,是我藤原惠的儿子,现在却因为两个自作孽的蠢人,跑来我这里求公道?”

      “我告诉你,如果我是铃造,只会做的更狠。”

      “和田和小申两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家死了孩子,还要跪着去道歉。连勇斗的丧事都不敢办,捂了三个月的消息,生怕惹了铃造家的注意。”

      “为什么偏偏你不一样?”

      五十岚垂着头,一声不吭。

      “将吾!”她皱着眉斥责道,“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还是你注定也要像你父亲那样天真吗?”

      “这件事到此为止。”

      藤原惠扔下最后一句话。

      五十岚将吾久久跪着。

      在母亲看不到的角落,在光照不进的地方。

      他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到地上。

      母亲斥责了他一顿之后离开了他。

      认识十几年的两个朋友,因为听了他几句抱怨,就自作主张,想让他当上什么狗屁会长,现在一个死了,一个残。

      铃造爱理,铃造爱理...

      他木然的大脑里浮现对方意气风发的身影,又记起她拄着拐杖、脸上结了厚厚的血痂还拼命工作的样子,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怨恨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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