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渡我》时雨鹿鸣

3、 谢谢 谢谢

　　沈墨闭门不出几日，埋头书斋整理南塘资料，本想着尽早将方案发给裴维止，好彻底扭转局势。

　　没曾想，一个清寂平常的早晨，突然再次收到对方发来的短信。

　　“能否推荐一处安静、可俯瞰全镇的早餐地点？不必陪同，只需地址。此外，如果方案准备好了，随后可过去，边吃边谈。”

　　这个带有一丝生活化“求助”意味的短信，打破了沈墨本想正式汇报的计划。

　　她推荐了只有当地人知道的一家早茶店，位于半山腰，风景幽静独好。

　　片刻后收到裴维止的回复，“多谢，随后见。”

　　沈墨握紧手里的方案，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简单白T和牛仔裤的自己，犹豫了下，最终没有刻意打扮，只将资料找了文件袋仔细装好，深吸口气，赴约而去。

　　早茶店的视野极佳，沈墨赶到时，裴维止正坐在半山腰的栏杆旁，面前只一碗素面和一杯清茶，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晨雾若有若无萦绕，光线刚好洒在裴维止的脸上，有那么几分不真实。

　　这天他穿着简单的休闲白衫，少了些商界精英的凌厉，多了几分融入环境的松弛感，但一举一动仍透着不同寻常的气质。

　　沈墨礼貌打了声招呼，坐到裴维止跟前。

　　没有任何过多寒暄，裴维止直接切入主题，关于沈墨之前提到的保护性想法，他都提问犀利。

　　还好沈墨一直在准备，面对具体问题，她对答如流，加上丰厚的考古基础，引证了许多历史文献佐证。

　　不知觉间，暗流汹涌的对峙变得柔和起来。

　　“喝杯水吧，沈顾问。”裴维止说着，不动声色地递过茶水。

　　沈墨接过，小啜了一口。

　　话题暂歇，裴维止拿起手机，一脸严肃地处理起公务。沈墨怕打扰到他，站起靠在栏杆边欣赏山间的景致。

　　许久。

　　“沈顾问对北城的生活，期待吗？”

　　冷不丁背后响起裴维止的声音，依然冷峻，却是话锋急转。

　　“叫我沈墨就好了。”不习惯“顾问”这么官方的称呼，沈墨说道。

　　“沈-墨？”

　　裴维止拉长两个字之间的发音，末尾扬起，似在确认。

　　沈墨回以微笑，继续说：“对北城大学的学术环境当然非常期待向往，但是北城和南塘就像两个世界一样，一切都是未知。”

　　裴维止沉默片刻，喝了口茶，似若漫不经心地说：“北城很大，也很小。专注你想做的事，其他的，不必过早知道。”

　　裴维止这话，表面像是一种安慰，但让沈墨感到似乎藏着某种忧虑。还未来得及深思，裴维止又是话锋一转。

　　“昨晚与集团的元老们开视频会议，有人强烈反对将大量预算投入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文化保护项目，你怎么看？”

　　他语气平淡克制，但沈墨听出对方声音背后的压力。

　　她将手上的茶杯轻轻放下，重又坐在裴维止对面，认真说道：“裴先生，真正的价值，有时候需要时间来证明。古镇的魂如果守住了，它带来的回报，将是长久的。”

　　沈墨的眼中闪着执着的光芒，裴维止不动声色地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下。

　　“这也是我改变主意的理由。”

　　就在这时，沈墨听见一阵声响，转头看去，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背着登山包，女生手里拿着相机。

　　见有人坐着，女生走到沈墨跟前。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小众的景点吗？我们俩想找些特别的地方。”

　　沈墨站起身，想了想，“沿着这条小路再往上走大约半小时，有一处森林瀑布，水很清，是只有本地人知道的。”

　　女生连连道谢，又面露难色，“不过......这个路往上好走吗？”

　　沈墨正要继续指路，裴维止突然开口：“我们也正准备去山上，顺路。”

　　她惊讶地看向他。

　　裴维止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你的资料里提到这山上有一处山洞疑似文物遗迹，既然总要上山，同行一段也无妨。”

　　那对情侣听闻神色欢喜，于是四人同行，前往山林深处。

　　一路上那对情侣都很兴奋，女孩拿着相机四处拍照，沈墨安静走着，与裴维止隔着一步距离。

　　“哇，太美了，不要动。”

　　突然前面的女生朝沈墨这边喊，并将相机对准她和裴维止。

　　沈墨微微一怔，脸上有些泛红。裴维止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单手插在口袋，低头看着沈墨。

　　瀑布声隐约传来，水汽氤氲。

　　“我外婆曾经说过，瀑布的声音能洗净人的烦恼。”

　　或许想开启一个话题打破这静谧，也或许是想起了逝世的外婆，沈墨对裴维止讲。

　　“这里......”裴维止开口，“让我想起曾去过的一个山谷，一样的瀑布，一样安静。”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沈墨问。

　　“工作需要。”他顿了顿，“像这样只为看风景，没有。”

　　很平常的一句话，沈墨听出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感。

　　定格几十秒后，一行人继续往前。

　　到了瀑布跟前，沈墨帮那对情侣拍了许多照片，他们玩得很尽兴，末了就道了别继续其他旅程。

　　水声脆鸣，只剩下沈墨和裴维止两人。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继续前行，没有刻意再说话。到了山洞跟前，沈墨仔细查看后，发现确有人工痕迹。

　　“拍吧，拍完跟我回办公室，把这部分内容整理成完整资料。”

　　沈墨不敢怠慢，她细心留痕，拍完便想着赶紧整理出来。

　　可心里一着急，脚下慌乱几步，踩到湿滑的地台上，跌了一跤。

　　裴维止眉头蹙起，又是眼疾手快。

　　“怎么还没开始工作，就要先因工负伤？”嘴上说着冷酷无情的话，手却礼貌扶起沈墨。

　　“对不起，太着急了，没注意脚下。裴先生，我都拍完了，现在可以回去工作了。”

　　沈墨不习惯于被人照顾，也向来善于隐痛。

　　“你确定？”

　　“嗯。”沈墨眼神肯定地点点头。

　　“你的裤子，没事？”裴维止看了眼，指着沈墨刚才滑倒时弄脏的裤子。

　　“噢，这个没事，只是些湿土粘上去了，一会就好。”说着拍了拍裤子，笑了下。

　　裴维止没再搭话，一边往前，一边随意脱下白衫，递到沈墨跟前。

　　“穿上。”一句不加任何暖心修饰的话。

　　“噢，不用了，谢谢裴……”

　　还未等沈墨说完，裴维止已将衣服扔到沈墨手上，自顾向前。

　　“谢谢。”

　　她只好接过，默默穿上。宽大的白衫遮挡住了弄脏的裤子，淡淡的雪松香沁入鼻头，脑海里突 然闪回出医院走廊那天的场景，不由得“唰”红了脸。

　　走到早茶店时，裴维止的助理已经开车来接。他的临时办公点是镇里安排的，位于南塘最好的酒店。一上去，沈墨就打开电脑，进入工作状态。

　　“如果确定这个山洞有潜在价值，那么关于它的保护等级、维修和维护费用等，都要在做资料时考虑在内，明白？”一进办公室的裴维止，又恢复到生人勿近的姿态。

　　说完，裴维止坐在长会议桌的一头，一种混合厌倦、疲惫的姿势，靠在椅背。另一头是认真工作的沈墨。

　　“明白，裴董放心。”沈墨应道。

　　裴维止在这间隙，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回语音，刚放下手机没一会，铃声又响起。

　　他看了眼屏幕，神色沉重。

　　“抱歉。”说着起身，出去时还将会议室的玻璃门拉上。

　　但玻璃门的隔音有限，沈墨还是大概听见了电话的内容。

　　起初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子压抑情绪的呵斥，即便隔着门，也能听清一些刺耳词汇：

　　“......感情用事！听说是被一个小镇姑娘迷了心窍？......你不知道顶着董事会的压力，派你去做这个项目的目的吗？现在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放？你这是要跟整个董事会对着干？”

　　裴维止嗓音低沉厌倦，“项目方向已定，父亲。这个决定是全面考虑的结果。”

　　“你以为你是谁？！没有裴家，没有集团，你什么都不是！我告诉你，下个月你顾伯的寿宴必须要去参加，否则......”

　　电话挂断的声音。

　　沈墨僵在原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玻璃门被拉开。裴维止走回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没什么异常。他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了一瞬，知道她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什么解释，只是沉默着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身影透出紧绷的孤寂。

　　沈墨的心跳乱了，指尖微凉。她听懂了那些话里的刀光剑影——家族、利益、背叛预期的压力。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评判或介入别人的家族事务。但眼前的人或许是为了借由项目守护他的原则，但事实上却保护着整个南塘，他此刻的疲惫，她能坐视不管吗？

　　沈墨没有立即说话，她将整理完毕的资料收拢对齐，动作轻缓。然后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她轻轻走到他的身侧，将杯子放在他的旁边。

　　“喝点水吧。”

　　说完，又轻轻回到座位。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便贴纸，小心写了两行字：

　　“至少此刻，它在被守护。谢谢。”

　　字迹娟秀工整。写完，她将便贴纸小心夹在资料里面，又起身将资料放在水杯一侧。

　　“裴先生，关于资料里的一处具体史迹情况，我还要再进一步查一下，今天拍的照片我都已经整理完了，您有空了记得查看。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您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裴维止听见，转过椅子。他的目光掠过桌上的水杯，又看见了旁边资料和夹在里面的贴纸，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好，确认完毕后，将最终的资料发给我。你先回去吧。”

　　“好的。您也是。”

　　沈墨看向对方，内心几分犹豫，但之后还是转身往门外走。

　　“路上小心。”

　　身后传来裴维止微涩的音色。

　　沈墨内心潮湿了一块，这一刻，她确实被裴维止的细腻打动，尽管这种细腻并不轻易流露，但却像春日暖阳般，带给人持久的温柔。

　　“谢谢你，裴先生。谢谢你，为南塘所做的一切！”

　　沈墨转头，眼底含泪。

　　婆娑光影里，她看见一道深邃如海的眼神，也正望着她。

　　-

　　最终，经过数日操劳，南塘镇与裴氏集团以“古镇保护”为主题的合作协议顺利签署，沈墨“特别文化顾问”的身份也告一段落。

　　一切落定，已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暮色中，裴维止一行考察团要走，沈墨跟随镇干部们到酒店门口，为考察团送行。

　　司机等候许久，暮色昏沉。裴维止一身黑色西装，气度不凡。

　　他与前来相送的人客气寒暄、握手，末了，走到沈墨跟前。

　　沈墨一身简单白色衣裙，素面朝天地站在人后，裴维止的身影在她面前，遮出一道暮光，她抬头看他。

　　“最近辛苦，祝你北城的学业顺利。”

　　“谢谢，也祝您工作顺利。”

　　沈墨客气回应，裴维止唇角微动表示了下，就坐上了车。车门缓缓关上，最终消失在视野。

　　沈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像是做了一场有点久的梦，突然之间，就醒了。

　　南塘，守住了。

　　北城？

　　北城，本就是一场朝圣之路，现在却因为一个人的突然介入，而多了几分具象感。

　　不过，也大抵是说了再见，就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