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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优先保障协议 风险升级, ...


  •   楔子:

      协议启动时,没有警报,只有更柔和的广播音。

      他们先让宿主“平静”下来,再取走她体内的一切。

      周在野看着玻璃后的白大褂,忽然理解了:

      原来“优先保障”,意思是你的命,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重。

      正文

      1.

      时间在维生中心以精确到秒的刻度流逝,却又仿佛彻底凝固。

      周在野在B-12病房的第五天,身体给出了更明确的答案。凌晨时分,那种绞榨式的呕吐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甚至带出了暗绿色的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和食道。监测贴片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很快,随访员07带着另一名护士推着医疗车进来,给她追加了静脉注射——更大剂量的止吐剂和电解质。

      药物将剧烈的生理反应强行按捺下去,但留下的是更深的昏沉和一种躯壳与意识剥离的怪异感。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能“看到”纯白的天花板,但身体像是灌满了沉重的凝胶,连动一动手指都需要调动巨大的意志力。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那种药物带来的、死水般的寂静。只有虚假风景屏幕上,阳光永远定格在最完美的角度。

      2号床的7385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这样……不行。”

      周在野费力地转过头。7385侧躺着,面对她的方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异常。她手里还捏着那本浅蓝色的《宿主指南》,但指节用力到发白。

      “什么?”周在野的声音沙哑。

      “吐得太厉害。指标会很难看。”7385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快速瞥了一眼门口方向,“系统不喜欢‘不稳定的载体’。他们会给你升级监控,用更多药……或者,直接评估。”

      “评估什么?”

      7385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优先级。”

      优先级。优先保障协议。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破了药物带来的昏沉。周在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看过那个表吗?”7385继续说,眼神飘向1号床依旧空洞的7382,“《健康损耗概率表》附件。后面几页,有小字注释。关于‘综合风险评估模型’和‘资源优化配置建议’。”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们算得很清楚。宿主的‘维持成本’,和寄生体的‘预期价值’。当成本高于价值,或者风险太高……”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

      周在野想起那份《告知书》,想起医生平板宣读的第十四条。当时那只是冰冷的文字,现在,在7385低哑的声音和疲惫的眼神里,它长出了獠牙。

      “你怎么知道这些?”周在野问。

      7385垂下眼睛,看着手里被捏皱的册子边缘。“我第一个义务期……是四年前。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么……严。同病房有个宿主,高血压,蛋白尿,水肿得很厉害。但她一直说没事,能坚持。”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抽搐,被推走。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护士来收拾床铺,很平静地说她‘转去特殊看护’了。但我看见,她床底下,掉了一张纸,是风险评估单的碎屑。上面有红笔划的线,和几个缩写……我后来查过系统内部术语表,其中一个缩写,是‘P.P.P.’。”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才吐出全称:“寄生体优先协议的预备阶段标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4号床的7390似乎睡着了,呼吸轻微。1号床的7382依旧对着风景屏幕,像个装饰品。

      “那她……后来呢?”周在野问。

      7385摇摇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知道。系统记录只会显示‘义务履行完成,寄生体已移交’。至于宿主是死是活,是健康还是……没人会提。”她看向周在野,那目光里有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在这里,我们首先是载体。载体的首要任务是安全运送‘货物’。如果载体自身有倾覆风险,他们会考虑……换一种运输方式,或者,保住更重要的‘货物’。”

      “换一种运输方式?”周在野重复。

      “非侵入式维持舱。”7385吐出这个词,像是吐出什么有毒的东西,“我听说过。当宿主生命体征不稳定到可能危及寄生体时,他们会启动手术,将发育中的寄生体连同胎盘、羊膜囊一起取出,移入那个机器里,用人工循环和营养液继续养着,直到足月。而宿主……”她没再说下去。

      而宿主,很可能就在手术台上,因为大出血、器官衰竭,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永远停止呼吸。然后被记录为“因履行宿主义务过程中突发并发症,不幸离世,精神永存”。

      优先保障。原来“保障”的不是宿主的生命,而是寄生体的“安全产出”。

      周在野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放在薄被下的手,不自觉地又按在了小腹上。那里,因为药物和虚弱的双重作用,感觉有些麻木,但那个“存在”感依旧清晰。S-01的微弱扰动,这两天又出现了几次,时间不规律,像是一个沉默的、在她体内悄然壮大的房客。

      这个“房客”的存活和健康,现在直接关系着她自己的生死。

      多么荒谬,又多么赤裸的等式。

      “所以,”周在野听到自己用异常平静的声音问,“要怎么做?”

      7385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松开了捏着册子的手,那本浅蓝色的小册子软塌塌地掉在床上。她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吃。不管多恶心,把营养膏塞下去。睡。就算睡不着,也闭着眼躺着。让监测贴片的数据好看。情绪……最好没有情绪。别哭,别怕,别问,别想。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个最稳定、最温顺的培养箱。”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麻木,“我第二次了。我知道怎么做。第一次……我太害怕,哭了很久,指标一直不好,差点就被‘评估’了。后来我学会了。”

      她转回头,平躺,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段低语耗尽了她的力气,也撕开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下面血淋淋的恐惧和妥协。

      周在野也躺了回去,望着纯白的天花板。

      把自己变成石头。变成培养箱。

      这就是生存法则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无法停止运转。7385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之前未曾深想的一扇门。系统不仅仅是管理,不仅仅是控制,它还在进行冷酷的成本效益计算。每一个宿主都是一个变量,她的痛苦、她的健康、她的生命,都被简化成数据,输入某个模型,然后输出一个“处置建议”。

      而她,NE47-7381,目前的变量值似乎正在滑向危险的区间。

      呕吐。电解质紊乱。心率波动。这些都在“月神”芯片和监测贴片的监控下,无所遁形。江何渡那条公式化的消息之后,再无声息。他是否已经看到了这些异常数据?他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以“监察官”的身份,还是以“协议执行”的协助者身份?

      还有那束光。下午3点17分。七秒。那是她偷偷保留的、对抗这纯白虚无的唯一念想。但如果连这具身体都即将不属于自己,这点念想又有什么意义?

      不。不能这么想。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是冰冷的执拗。

      她不想变成石头。不想认命。生物学上的来源者留给她的,除了那块停走的怀表和星图,还有一种更顽固的东西:记录者的本能。即使被碾碎,也要看清碾盘的每一道纹路。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协议”到底如何运作,它的触发条件,它的执行细节。她需要证据,不仅是感受,是更确凿的东西。

      而信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维生中心,是比那束光更稀缺的资源。

      她该从哪里入手?

      目光,再次落在了对面墙上,那巨大的、虚假的风景屏幕。

      2.

      第二天上午,周在野的“风险评估”果然升级了。

      来查房的不是普通的随访员,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铭牌的医生,后面跟着两个护士。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手里拿着一个比普通终端更厚实的电子病历板。

      “编号NE47-7381。”医生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根据连续监测数据,你的妊娠剧吐症状未得到有效控制,伴有轻度酮症酸中毒倾向,电解质紊乱持续。‘月神’芯片反馈的你的压力激素水平也偏高。这不利于寄生卵的稳定发育。”

      他一边说,一边在病历板上快速记录。旁边的护士上前,用一个新的、更复杂的监测设备替换了她手臂上那个简单的贴片。新设备体积更大,连接着几根更细的线,似乎能采集更多类型的数据。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时,周在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的风险评级调整为‘二级观察’。”医生宣布,语气不容置疑,“这意味着:第一,每日静脉营养支持从一次增加为两次,确保基础能量摄入。第二,增加血常规、肝肾功能及血气分析抽血频率,每日早晚各一次。第三,你需要佩戴这个新的‘全天候生理与情绪综合监测仪’。”他指了指那个新设备,“它会持续监测你的生命体征、脑电波活动、皮电反应等,更全面地评估你的身心状态是否适合继续履行义务。”

      二级观察。更严密的监控,更频繁的干预。

      “医生,”周在野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飘,但努力保持平稳,“频繁抽血和大量输液,会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额外负担?我听说……某些情况下,可能反而会影响……”

      她没说完,但医生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专业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编号7381,我们的所有医疗干预,都经过严格的获益风险评估。当前对你采取的措施,首要目标是稳定你的内环境,保障寄生体的安全发育。任何治疗都有潜在风险,但两害相权,系统会选择对寄生体发育最有利的方案。请你信任专业的判断,积极配合。”

      他用了“系统会选择”。将个人的、可能带有主观倾向的医疗决策,归结为客观的、理性的“系统选择”。这既是一种免责,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对抗的不是某个医生,而是整个基于“最优解”逻辑运行的庞大机器。

      “我明白了。”周在野不再多说,垂下了眼睛。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放松心情”、“积极配合”、“相信系统”之类的套话,然后带着护士离开了。

      他们一走,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

      4号床的7390悄悄看了一眼周在野手臂上那个更显眼的监测设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把自己更紧地缩成一团。1号床的7382毫无反应。2号床的7385,则在医生说话时一直闭着眼,直到此刻才缓缓睁开,看向周在野,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同情,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看,我说中了吧”的了然。

      周在野靠坐在床头,看着手臂上那个新增的“枷锁”。它比之前的贴片更沉重,存在感更强。她能感觉到那些细线连接处的轻微牵拉,感觉到设备本身冰冷的重量。

      “二级观察……”7385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声,“离‘一级干预’和‘协议预备名单’……就不远了。他们会更频繁地评估你。每一次抽血,每一次扫描,数据都会进入模型重新计算。”

      周在野看向她。7385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麻木,反而因为某种急切而显得亮了些。“听着,编号7381。如果你想……想避免那个,接下来几天,无论如何,表现出‘改善’。强迫自己吃下更多营养膏,哪怕吃完立刻去卫生间吐掉,也要让他们看到你‘努力进食’。输液的时候,不要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护士问你感觉如何,就说‘好多了,谢谢关心’。尽量让脸上……有点表情,哪怕是装出来的平静也好。最重要的是,情绪监测……他们那个新设备,据说能捕捉脑电波里的焦虑和恐惧信号。你得学会……控制你的想法。或者,至少,在监测的时候,想点别的。比如……重复数数,回忆一些枯燥的知识,什么都行,就是别去想糟糕的事。”

      她在教她。教她如何欺骗系统,如何在这个评估游戏里拿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分数。

      周在野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7385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看上去,不像会轻易变成石头的人。”她的目光飘向1号床的7382,声音更轻,“我已经是了。但有时候,看到还没完全变成石头的人,会忍不住……想递一根绳子。哪怕那绳子,可能也没什么用。”

      说完,她再次转回头,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种沉默的、近乎凝固的状态。仿佛刚才那段急促的低语,只是周在野的幻觉。

      但周在野知道不是。那是7385在这个纯白牢笼里,小心翼翼保存的最后一点“人”的温度,一次冒险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善意。

      她记下了。记下了7385的警告,也记下了她的方法。

      控制想法。在脑电波监测下控制想法。这听起来几乎不可能。但周在野有她的办法。作为研究者,她受过长时间专注和思维控制的训练。她可以尝试在监测时段,强迫自己进入“学术思考”状态——比如,在脑中默默撰写她的“观察笔记”,用最冷静、最抽离的语言描述此刻的处境、设备的工作原理、医生的微表情、7385的心理动机……将自身情绪尽可能剥离出去。

      这很难。尤其是在身体极度不适、恐惧如影随形的时候。但这是她目前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主动权”。

      她开始尝试。

      当护士来抽血,针尖刺入血管的疼痛传来时,她在心里默念:“静脉穿刺,部位左肘正中静脉,操作者手法熟练,耗时约12秒。血液颜色暗红,提示可能存在脱水或氧合不足?需后续观察报告。自身疼痛评级:约3级(轻度至中度锐痛),伴随短暂心率加速,约5秒后平复。”

      当新的静脉营养液注入,带来冰凉感和轻微心悸时,她默念:“输液成分推测:葡萄糖、电解质、维生素、可能含镇静类成分。流速约每分钟30滴。体感:沿血管上行性凉意,至锁骨下区域扩散。心悸可能与电解质快速变化或药物作用有关。情绪反应:厌恶感增强,但无明显恐慌。尝试将注意力集中于呼吸节奏,吸气4秒,呼气6秒。”

      当下午3点17分,那束微光如期而至,在她手背停留短短七秒时,她没有放任自己去感受那虚幻的希望或悲伤,而是冷静地记录:“自然光缝隙,时间准确。今日光斑亮度较昨日似有减弱,可能受外部永暮浓度变化影响。光斑在手背皮肤温度感知:无。视觉刺激引发的心理联想:需抑制。转而思考光学衍射原理及建筑缝隙成因。”

      她像一个最严苛的旁观者,解剖着自己的每一分感受,将它们分类、编号、归档。痛是数据,恶心是数据,恐惧是数据,那束光是数据。而数据,是没有温度的,是可以被分析和处理的。

      这种方法带来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痛苦发生在另一具身体上。它无法消除痛苦,但似乎给汹涌的情绪筑起了一道临时堤坝。

      几天下来,她手臂上抽血留下的针眼多了好几个,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呕吐的频率似乎真的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稍有减少,至少不再那么剧烈。监测设备的数据……她无从得知具体如何,但护士没有再带来更坏的消息,医生的查房也恢复了之前的简短模式。

      她甚至能勉强在营养补给时间,当着送餐机器人的面,吞下比之前更多的营养膏,尽管吃完后需要立刻去卫生间,将大部分又吐出来,然后仔细清理掉所有痕迹。

      她在学习。学习如何在这个系统里,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悬崖边缘。

      而江何渡,在她风险评估升级后的第三天下午,出现了。

      3.

      他到来时没有任何预兆。病房门滑开,他穿着那身熨烫平整但袖口磨损的深灰色制服,手里拿着电子档案板,安静地走进来。目光先在病房内快速扫过,在1号床和2号床短暂停留,然后落在了周在野身上。

      “编号7381。例行监察回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公事公办。

      周在野正半靠在床头,手臂上连着监测设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因为持续的“思维训练”而显得比之前清明一些。她点了点头。“江监察官。”

      江何渡走到她床边,保持着标准的社交距离。他打开档案板,看着屏幕,上面显然是她最新的监测数据摘要。

      “数据显示,你的部分生理指标在近期干预后略有稳定。但整体风险评级仍为二级观察,需要持续关注。”他抬起眼,看向她,“感觉如何?有没有特别的不适,或者需要协助的事项?”

      标准问话。周在野给出标准回答:“好一些了。呕吐少了些。没有特别需要,谢谢。”

      江何渡点了点头,手指在档案板上操作记录。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和这个空间里大多数工作人员那种高效到近乎仓促的节奏不太一样。记录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周在野床头柜上那本合着的、浅蓝色的《宿主指南》。

      “有阅读吗?系统推荐的材料,对缓解焦虑、理解自身状态有帮助。”他问,语气没什么变化。

      “偶尔看看。”周在野回答,心里却微微一紧。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真的只是例行询问?

      江何渡“嗯”了一声,视线又移向她的手臂,那个新增的监测设备。“这个新设备,适应吗?会不会影响休息?”

      “还好。”周在野简短地说,不想透露更多。

      江何渡又点了点头。他合上档案板,似乎准备结束这次回访。但就在他转身之前,他的手指似乎无意地在档案板边缘某个不明显的凹槽处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很薄的书。

      书是崭新的,封面是柔和的浅绿色,印着“《静心箴言:宿主心灵陪伴读本》”的字样,下面是生命理事会的徽章。

      “差点忘了。局里新到了一批辅助读物,这是试印本,内容经过心理专家审定,旨在帮助宿主平稳心绪。按照规定,二级观察及以上评级的宿主可以申请借阅。”他将那本小书递过来,语气平常,“你可以看看。如果觉得有用,下次回访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申请正式配发。”

      周在野看着那本浅绿色的小书。封面色调柔和,标题无害,看起来和那本浅蓝色的《宿主指南》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系统用来进行思想疏导的工具。她不明白江何渡特意拿给她试阅的用意。是进一步试探她对系统的接受程度?还是真的只是履行“提供辅助”的职责?

      她没有立刻接。

      江何渡的手停在半空,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沉静的、专注的审视,但周在野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谢谢。”最终,她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本小书。书很轻,纸质光滑。

      “不客气。希望对你有所帮助。”江何渡公式化地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滑上,房间里只剩下四个宿主,和永不停歇的设备低鸣。

      周在野低头看着手里这本《静心箴言》。她没什么兴趣真的去读那些被精心筛选、旨在让人顺从的“箴言”。但江何渡特意送来,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寻常。

      她随手翻开书页。纸张很新,油墨味道还没散尽。内容果然是一些短句、小故事、简单的冥想引导,核心无非是“接纳”、“奉献”、“平静”、“生命连接”之类的调子。文字优美,但空洞。

      她快速地一页页翻过,目光扫过那些精心编排的段落。直到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下了。

      这一页的页眉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用铅笔写下的记号。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非常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但那形状……周在野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那是三个很短的横向刻痕,像是一个“三”字的简写,但又不太一样。刻痕的位置,正好在这一页第一行第一个字的左上角。

      那个字是:“野”。

      周在野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野。她的名字里有一个“野”字。是巧合吗?

      她的目光迅速下移,看向这一页的内容。这是一段关于“火”的隐喻性文字:

      “……真正的生命力量,如同原野之火,看似被冰雪覆盖,被巨石压制,但一粒深埋的火种,只需一丝缝隙,一缕微风,便能燎原而起,照亮冻土,带来不可阻挡的新生与变革。宿主姐妹们,请不要低估你们内心深处的火种,那是对生命最本真的热爱与坚韧……”

      文字本身仍然是系统那套鼓励“坚韧”、“奉献”的口吻。但“野火燎原”这个词组,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周在野的脑海。

      野火燎原。

      前时代的诗句。生物学上的来源者有时会念的。那是关于反抗,关于不可抑制的力量,关于在绝境中燃烧的希望。

      江何渡在档案板边缘按了一下……然后递给她这本书。这一页,这个“野”字,这个“野火燎原”的段落。

      是信号。一个极其隐晦、风险极高的信号。

      他在告诉她什么?他是什么立场?他为什么要冒险做这种事?仅仅是因为同情?还是有什么更深的目的?

      无数问题瞬间涌现,但周在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手稳稳地拿着书,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看起来有些疲惫和漠然,仿佛只是随手翻到了一页无聊的内容。

      她合上书,将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浅蓝色的《宿主指南》叠在一起。然后,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

      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冲击着耳膜。手臂上的监测设备,会不会捕捉到她此刻的心率异常和肾上腺素变化?

      她立刻开始在心中默念:“观察到非常规信息传递迹象。来源:监察官江何渡。形式:印刷品内页标记及特定文本暗示。内容分析:‘野’字可能指代个体标识;‘野火燎原’为前时代反抗意象诗句。传递动机不明,风险极高。需保持绝对警惕,观察后续。当前生理反应:心率加速,手心微汗,属接收到意外刺激后的正常应激反应。尝试平复:深呼吸,专注于呼吸气流在鼻腔的温差感知……”

      她一遍遍在脑中重复着冷静的分析,试图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压成平静的数据流。她不知道这能否骗过那个据说能监测脑电波的设备,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江何渡……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浅绿色的封皮在虚假的屏幕阳光下,显得温和而无害。但周在野知道,那里面包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带来转机,也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秘密。

      野火燎原。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冰冷的心脏深处,似乎真的有一粒被厚厚冰层覆盖的火星,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4.

      收到“信号”的第二天,周在野目睹了“优先保障协议”的执行。

      那时是下午,刚过三点。那束七秒的光已经消失。周在野正强迫自己进行“思维训练”,试图在脑中构建一个关于永暮纪元前气候学的知识框架,以转移对身体不适的注意力。

      忽然,病房门上的通讯灯亮起了柔和的蓝色,而不是通常呼叫时的绿色。紧接着,病房内的广播响起了,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比平日更轻柔、更温和的女声,甚至带着一丝抚慰的语调:

      “通知。B-11病房即将启动特殊医疗程序。该程序可能产生一定环境噪音。请B-10至B-14病房的各位宿主不必惊慌,保持原位休息。程序期间,非紧急呼叫将暂缓响应。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广播重复了两遍。语气温柔得诡异。

      B-11病房。就在她们隔壁。

      周在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到2号床的7385瞬间绷直了身体,脸色变得惨白,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方向,嘴唇在轻微颤抖。4号床的7390惊恐地坐了起来,蜷缩到床角,用手捂住耳朵,浑身发抖。1号床的7382,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广播喇叭的方向,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什么,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特殊医疗程序。启动。

      周在野想起7385说过的话,想起医生宣读的条款。一个冰冷的猜测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掀开被子,忍着眩晕和手臂上设备的牵拉,挪到床边,穿上拖鞋。她的床位靠近门口一侧。她贴着内侧墙壁,极其缓慢地,挪到门边。

      病房的门是实心的,没有观察窗。但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靠近底部,有一个很小的、用于通风或走线的缝隙,大约一指宽。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那条缝隙。

      视野受限,只能看到斜对面B-11病房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走廊里异常安静。原本偶尔滑过的机器人、护士都不见了。只有顶灯投下惨白的光。

      几秒钟后,一阵极其轻微、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透明全面罩、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比普通医疗车大得多的、覆盖着白色无菌罩布的平车,快速而安静地出现在B-11门口。平车上似乎躺着一个人,被罩布盖着,看不清。

      他们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但手里拿着某种仪器的人。再后面,是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男性工作人员,和一名穿着白大褂、没戴面罩的医生——正是之前给周在野升级风险评估的那位。

      医生手里拿着电子病历板,正在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深蓝色制服中的一人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在B-11的门禁上操作了一下。

      门滑开。白色防护服的人们推着平车迅速进入。医生和深蓝色制服也跟了进去。门在最后一人身后关闭。

      走廊重新空无一人,死寂。

      周在野屏住呼吸,眼睛紧紧贴着缝隙。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走廊里什么也听不见,B-11的隔音似乎很好。但那种无声的等待,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窒息。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B-11的门再次滑开。

      先出来的是那两个深蓝色制服,他们站到门两侧,像两尊门神。接着,是那两名拿着仪器的工作人员。然后,是推着平车的人。平车上的白色罩布依旧盖着,但轮廓似乎和进去时有些不同——更扁平了?车上似乎多了几个方形的、像是设备箱的东西。

      医生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正在脱手上的无菌手套,动作利落。手套被扔进门口一个突然打开的黄色生物危害废物回收口。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对电子病历板说着什么,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周在野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寄生体状态稳定,已成功转移至三号维持舱。生命体征平稳,评分预估不受影响……宿主方面,突发羊水栓塞并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抢救无效,确认于15:22分生命体征消失。按照规程,已记录为‘履行义务期间因突发严重并发症不幸身故’……后续安抚与报告,按标准流程处理……”

      羊水栓塞。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抢救无效。生命体征消失。

      履行义务期间因突发严重并发症不幸身故。

      每一个词,都冰冷得像手术刀。

      推着平车的工作人员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医生和深蓝色制服低声交谈了几句,也离开了。走廊再次空荡,只有顶灯无情地亮着,照着刚才那一切发生的地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B-11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纯白的灯光流泻出来,照亮门口一小片地面,光洁如新。

      周在野缓缓地、缓缓地从门缝边退开。她的腿有些发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但她感觉不到。

      她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是一场“优先保障协议”的执行现场。

      那个被推进去的宿主,还活着。被推出来时,已经“生命体征消失”。而“寄生体”,被“成功转移至维持舱”,“评分预估不受影响”。

      他们甚至没有把她整个人推出来。她可能还留在里面,等待着最后的、冰冷的处理。或者,已经被另一条通道运走。

      “保障”了。优先保障了寄生体。宿主成了可以舍弃的、出了问题的“载体”。

      广播里那温柔得诡异的女声还在耳边回响:“不必惊慌……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配合什么?配合看着一个人被系统性地、冷静地牺牲掉,然后被告知“不必惊慌”?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比任何妊娠呕吐都要猛烈。她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脸颊的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不要发出声音。胃部痉挛着,眼前阵阵发黑。

      “看……看到了吗?”

      一个颤抖的、细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周在野抬起头。是4号床的7390。她不知何时也挪到了门边附近,正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的眼睛透过泪光,充满极致恐惧地看着周在野。

      “他……他们杀了她……是不是?他们……他们也会那样对我们……是不是?”她的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助的绝望。

      周在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不会的”,但那谎言太苍白,她自己都不信。她想说“别怕”,但恐惧已经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

      2号床的7385,依旧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很低很低地说:

      “P.P.P.……然后是P.P.E.……最后是P.P.C.……协议预备,协议执行,协议完成……闭环了。她……解脱了。”

      解脱?用死亡来解脱?

      周在野靠着墙,冰冷的墙壁也无法冷却她体内翻腾的寒意和怒火。那不是炽热的愤怒,而是一种沉到骨髓里的、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像淬了冰的刀。

      她亲眼看到了系统的獠牙。它不是抽象的条款,不是屏幕上的数据。它是一辆覆盖白布的车,是医生平静的汇报,是“生命体征消失”的宣告,是隔壁房间一个活生生的人,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尸体,一页记录。

      而她,NE47-7381,如果她的指标继续恶化,如果她的“风险评估”再升级,那么下一辆白布平车,下一次温柔广播,可能就会来到B-12病房门口。

      为了她体内那个“它”。

      为了那个正在汲取她的养分、改变她的生理、可能最终会要她命的寄生体。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残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呃!”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抽动!

      不是之前S-01那种微弱的、气泡般的扰动。这一次,感觉清晰得多,像是有个东西在里面猛地蜷缩了一下,又弹开,撞在子宫壁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和感觉都无比明确。

      “它”在动。更明显地在动。

      在这个时刻。在她刚刚目睹一个宿主因为体内的寄生体而被“优先保障”掉之后。在她被恐惧和愤怒淹没的时刻。

      “它”动了。

      仿佛在提醒她它的存在,它的生长,它的需求,它的……“价值”。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极致厌恶、荒谬绝伦、冰冷恐惧和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轰然冲垮了周在野用“思维训练”筑起的所有堤坝。

      她不再是冷静的观察者。她是猎物。是被天平称量的一方。是随时可能被舍弃的载体。

      而“它”,是砝码。是让她活下去的理由,也可能是将她推向死亡的推手。

      她猛地用手按住小腹,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掐进皮肉。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和生理反应而微微发抖。

      不。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等着被评估,被处置,变成下一个“突发并发症不幸身故”。

      她要活下去。

      不是作为顺从的宿主,不是作为稳定的培养箱。

      是作为周在野,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念头,像破开冰层的岩浆,炽热,暴烈,带着毁灭与重生的决绝。

      野火燎原。

      江何渡传递的那四个字,此刻在她心中轰然回响,不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燃烧的誓言。

      她要活。她要记住这一切。她要让这冰冷的、吃人的系统,付出代价。

      至少,要留下证据。要发出声音。

      哪怕最终被那白布盖住,她也要在布下,用尽最后力气,刻下一个带血的“不”字。

      周在野扶着墙壁,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迷茫、隐忍、观察者的疏离,被一种近乎凶狠的清明和决心取代。

      她走回床边,从床头柜拿起那本浅绿色的《静心箴言》,翻到“野火燎原”那一页。然后,她掀开枕头——下面除了标准的白色枕套,空无一物。但她的手指,在枕头靠近边缘的缝合线处,仔细摸索着。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线头松动。

      她用指甲,小心地将那个线头挑开更大一点,形成一个不到一厘米的隐秘小口。然后,她将那本书的那一页,沿着中缝,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

      撕下的那页纸,她将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将这个纸方块,从那个小口塞进了枕头里面。柔软的枕芯吞噬了它,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些,她把剩下的书放回床头柜,抚平枕头,躺了上去。

      头枕在藏了那张纸的枕头位置上,她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微小方块的、几乎不存在的硬度。

      那是火种。深埋在冰雪和巨石下的火种。

      下午的光早已消失,窗外只有永恒的、虚假的星光屏幕在闪烁。

      周在野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逐渐平复但依旧沉重的心跳,听着隔壁7390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听着7385偶尔发出的、梦魇般的抽气。

      她的小腹,那个寄生体,似乎安静了下来,没再动作。

      但周在野知道,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不是她和系统之间那力量悬殊的战争。而是她与自己命运之间的战争。是她选择如何活,如何记录,如何面对这被强加的一切的战争。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几张纸和那支笔。在黑暗中,她摸索着,在纸上写下字。不是摩斯电码,是汉字。很轻,很用力。

      写完,她将纸折好,放入口中。纸页粗糙的边缘刮过喉咙。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将那张纸,混着冰冷的水,一起吞咽了下去。

      纸张滑过食道,落入胃袋,带来一种怪异的饱胀感和轻微的恶心。

      但她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纸上写的是:

      “他们想让我死。我决定活。不惜一切代价。周在野,于目睹协议执行后。”

      那些字,此刻就在她的胃里,在她的身体里,成为她的一部分,像一句最沉默、也最坚定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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