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残尸 ...

  •   “夜半风寒 ——行路当心 ——”
      “咚 ——咚 ——”

      沉闷的更锣声一下下砸在墨色夜空里,尾音裹着夜风,颤巍巍散出去。

      “嘶这天,冷死个人”守驿道的更夫周老根,裹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披风,领口漏进来的风像冰碴子,刮得脸颊生疼。他一手攥着竹梆,一手拎着油纸灯笼,粗布鞋底踩在结霜的官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空无一人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噼啪轻响,昏黄的光芒忽明忽暗,只勉强照出脚前两尺地。

      他负责巡守清安驿外整条荒驿路,脚步刚挪过弯道,一股腥气猛地撞进鼻腔。

      “咳……咳,啥味儿啊”忍不住闷咳了两声,咳声在静夜里空荡荡地回响。

      周老根手里的锣槌“嗒”地顿在梆上,他被自己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惊的他汗毛都竖了起来,草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更加放大了他的恐惧。

      他咽了口发苦的唾沫,攥紧灯笼柄,指节捏得发白,壮着胆子往亭口挪,试着问:

      谁、谁在里头?!”

      他话音发颤,嗓子干涩沙哑,喊声撞在断柱上,荡出细碎嗡鸣。
      亭中静悄悄的,只有冷风从破顶窟窿往里钻,呼呼作响。

      周老根牙关打颤,抬手往前递灯笼,烛火晃得剧烈,“噼啪”迸出一点火星,转瞬又暗了几分。
      灯火垂落,光斑落在地面上。

      灯光先落在地上。

      眼前是一道半干的暗红血痕,泥霜混着血渍,被重物拖过,留下深浅交错的纹路,痕边还沾着几根扯断的枯草,一路歪歪扭扭,拖到亭中石柱旁。

      而石柱边,立着一道背影。

      一动不动,僵得像块石头。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周身死寂。

      “深更半夜的,躲在这儿装什么哑!”

      周老根拔高声音,想壮胆,可话音发飘,尾音抖得厉害。

      那背影依旧纹丝不动,连一丝一毫的衣袂轻响都没有。

      “咚……咚……咚……”他心跳得咚咚巨响,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攥着灯笼,一步步挪近,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烛火颤巍巍,顺着那道背影往上照。

      先照见鞋边凝着的血泥,风一吹,飘来一丝血腥混着腐土的淡味
      再照见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僵硬蜷曲,半点血色没有手臂僵直的垂落两侧。

      他屏住呼吸,手腕发抖,灯笼再往上抬。

      烛火扫过脖颈。

      没有头!

      空荡荡的断口露在夜里,皮肉已经发黑发僵,残留的血珠顺着断口往下滑,嗒、嗒,滴在衣衫上,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哐当 ——!”

      灯笼脱手砸在地上,竹框碎裂,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没入黑暗。

      周老根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喉咙里先是挤出细碎的嗬嗬气音,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无头尸 ——!!!是无头尸啊 ——!!!来人啊 ——救命啊 ——!!!”

      惨叫声尖锐刺耳,一声接着一声,撞在驿道的山石上,弹起回音,嗡嗡地传遍半个清安驿。

      原本死寂的驿镇,瞬间炸开了。

      先前安安静静的驿镇,霎时间乱作一团。
      近处住户吱呀推开木门,一盏盏灯火接连亮起,窗棂响动、人声惊呼混着此起彼伏的犬吠,惶恐顺着驿道往四下扩散。

      差役连夜到场验尸,消息再也瞒不住。
      死者是外地来的布商,前一晚住进清安驿悦来客栈,睡前还向店家打听次日早路,预备一早动身赶路,不料惨死在荒郊。

      身上银钱、包袱、货单分文未失,排除劫财;周身无挣扎伤痕,地面无扭打痕迹,连一丝挣扎搏斗的声响都不曾有人听见,显是被人瞬间制服,毫无还手之力。

      凶手把现场清理得十分干净,地面脚印全部被抹去,只留下一道拖拽形成的血痕。尸体下方的泥土里,用血画了一只展翅寒鸦,鸦翅尖端压着一根黑色鸦羽。晚风拂过,羽毛微微晃动,却牢牢定在原地。

      那鸦羽、那血印,和青竹村山神庙诡案里的物件,一模一样,连纹路都无差。

      不是一村仇杀,是跨乡流窜,连环行凶。

      展昭蹲在地上,捻起山神庙残留的冷香灰烬,指尖摩挲着粉末。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伴着驿差慌乱的喘息由远及近。

      驿差翻身滚落马背,甲片磕碰作响,跪倒在地,气息紊乱、说话发颤:
      “展护卫!清安驿古道破亭出了无头命案!现场遗留的血鸦黑羽,和山神庙留下的记号一模一样,死者是途经此地的外地布商!”

      展昭慢慢站起身,指间攥着的黑羽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连日在外奔波查案,展昭的红衣落了一层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哪怕身心疲惫,他依旧挺直脊背,手按腰间佩剑,站在原地气场肃然,一众差役全都安静待命。

      他翻身上马,狂风掀动马鬃,猛收缰绳,骏马扬蹄长嘶。

      风声里,展昭话音低沉利落,清清楚楚传入一众差役耳中:
      “留两人驻守青竹村,把守村口出入,安抚乡民,严禁散播鬼神流言,违令者依律处置。”

      “其余人,随我即刻赶赴清安驿!封锁整条驿道,封锁全镇客栈商铺,逐户问询昨夜动静,哪怕是一声异响、一阵脚步声、一丝异香,都要全数记清!”

      “掘地三尺,搜寻死者头颅、行凶利刃!把两案现场鸦羽、血痕、手法,全数合并比对——这是跨乡连环凶案,凶手绝非乡野村夫,背后必有陈年隐情!”

      “是!”

      众差役齐声应和,声线整齐,划破晨雾。

      马蹄声轰然响起,急促如雷,直奔清安驿而去。展昭红衣策马,身影挺拔,转瞬便消失在官道尽头,只剩渐远的哒哒蹄声,最终没入风声里。
      展昭一行人赶至清安驿时,天边刚翻出鱼肚白。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零星灯火亮着,映得窗纸上人影惶惶,连犬吠都变得压抑短促,不敢高声。
      古道破亭外已被严密把守,差役见他策马而至,齐齐躬身行礼,无人敢多言。
      展昭翻身下马,红衣下摆扫过地上霜粒,留下一道浅淡痕迹。他未做片刻停歇,径直踏入破亭,昨夜凌乱的现场被妥善保护,满地血痕早已凝为暗褐,在惨白天光下,更显阴森刺目。
      仵作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来,立刻捧着勘验簿上前,面色凝重:
      “展护卫,属下已反复勘验完毕。死者脖颈切口平滑笔直,发力极稳,是被极锋利的窄刃一击断头,死前全无挣扎意识,应是被人瞬间近身,断气前便已失去知觉。”
      “财物完好,无劫杀之嫌;周身无搏斗伤,地面无挣扎痕迹,凶手出手快到极致,根本不给死者反应之机。”

      展昭听完仵作汇报,蹲在地上比对两处鸦羽纹路,起身对着差役说出判断:

      “两案凶器一致,手法一致,标记一致。”展昭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确系同一人所为。”
      一旁的差役头领面露难色,上前回话:“展护卫,属下按您的吩咐,封锁了驿道与全镇,逐户盘问,可昨夜案发时分,驿道上除了更夫,再无旁人经过,客栈住客也都能互相作证,无人外出,半点可疑线索都没有。”
      “凶手就像凭空冒出来,杀完人,又凭空消失了。”
      这话落下,破亭内瞬间陷入死寂。
      连日查案毫无头绪,如今又添一桩无头凶案,还是这般鬼神难测的手法,饶是久经公事的差役,也忍不住心底发寒。
      展昭并未动容,只是抬眼,目光扫过整座破亭,再望向四周连绵的山林。
      “凶手绝非凭空来去。”他缓缓开口,声音冷澈
      “能在深夜荒驿无声杀人,清理完所有痕迹再从容离开,必定熟悉这一带的一草一木,知晓更夫巡路时辰,清楚驿镇家家户户的作息,甚至……一直在暗处盯着往来路人。”
      他盯住的从来不是仇人,而是落单的过客。
      无亲无故,无根无据,死在荒郊野亭,连个追查亲缘恩怨的方向都没有。
      凶手要的从不是复仇,是用这样诡异狠绝的方式,制造恐慌,掩盖真相。
      “驿道往南,是废弃的山涧古道,往北是连片竹林,立刻带人搜这两处,重点找染血的衣物、利刃,还有被掩埋的头颅。”展昭站起身,红衣衬着天光,周身冷意更甚,“再去查近半年内,途经清安驿、无故失踪的外乡客商、独行路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差役领命,立刻带着人四散冲入山林,脚步声打破晨雾,惊起林间几只飞鸟,振翅声划破寂静。
      展昭独自留在破亭中,目光落在地面那道拖拽血痕上。
      血痕从亭外延伸至石柱旁,痕迹均匀,没有半点拖沓凌乱,说明凶手力气极大,拖拽尸首时稳而不乱,全然不是慌乱行事。
      更让他在意的,是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淡、冷、干,像某种陈年旧香,混在血腥气里,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
      和山神庙现场残留的香气,一模一样。
      展昭指尖微攥,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他总觉得这血鸦印记,在哪里见过,却偏偏被一层迷雾笼罩,怎么也抓不住关键点。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快步跑来,神色慌张:“展护卫!林、林子里发现东西了!”
      展昭眸光一沉,立刻迈步跟上。
      差役领着他,往破亭后侧的密林深处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停下。洞口被枯枝败叶严严实实遮掩,若不是仔细搜寻,根本不可能发现。
      “属下拨开枯枝才看见的,您快看!”
      展昭俯身走进山洞,洞内阴暗潮湿,一股腥气混杂着冷香扑面而来。
      洞壁上,赫然画着一只与现场一模一样的血鸦。
      而洞角的干草堆上,丢着一件染满暗红血渍的粗布外衫,旁边放着一把窄身利刃,刀刃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最骇人的是,干草堆中央,放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物件,形状浑圆,隐隐透出死气。
      差役吓得脸色发白,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展昭缓步走近,弯腰,伸手掀开了那块黑布。
      布下,正是那颗失踪的布商头颅。
      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面色青紫,早已没了生机。
      而头颅下方,压着一片崭新的漆黑鸦羽,比先前两枚,更大,更黑,在阴暗的山洞里,泛着一丝诡异的光泽。

      展昭看着摆放规整的凶器和头颅,低声自语:“凶手并非仓促藏物,而是刻意留下这些证物,分明是在向官府挑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