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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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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令狐冲与任盈盈的婚典如期举行。
黑木崖的广场上张灯结彩,红绸从崖边一直垂到山脚,教众们穿着簇新的衣裳,脸上都挂着笑,连空气里都飘着酒肉的香气。任盈盈穿着凤冠霞帔,被令狐冲牵着,一步步走过铺满红毡的长阶,接受众人的道贺,风光得像是把整个日月神教的荣光都披在了身上。
东方不败坐在主桌的角落,指尖捻着酒杯,看着那对新人接受任我行的祝福,眼底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温柔。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间插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明明是极艳的打扮,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周围的喧闹像隔着层纱,进不了他的耳朵。他看着令狐冲掀开任盈盈的盖头,看着两人并肩接受敬酒,看着那满场的红,忽然就出了神。
如果……如果他和莲弟也能这样呢?
不用藏在暗夜里,不用顾忌旁人的目光,就穿着这样的红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牵着手走到一起。他也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杨莲亭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想让那些明里暗里的揣测都烟消云散,想光明正大地把他护在身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缠上了心。东方不败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这是双能握剑、能杀人的手,却不是能为莲弟绾发、能与他拜堂的手。
他忽然有些羡慕任盈盈。羡慕她是女子,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令狐冲身边,接受这场盛大的婚礼。
如果……如果自己是个女人呢?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颤。若是女儿身,或许就能穿上那身凤冠霞帔,在红毡上等着莲弟来牵他的手,等着他掀开盖头时眼里的惊艳,等着所有人喊他一声“杨夫人”。那样,他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在无人处才能说句真心话。
宴席过半,任我行被众人簇拥着敬酒,笑声洪亮,满是得偿所愿的意气风发。令狐冲虽不擅应酬,却也被教众的热情裹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颊泛红,看向任盈盈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温柔。
东方不败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上,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还是落回杨莲亭身上。对方正和姜二凑在一起说笑着,手里比划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让他心里的怅然淡了些。
也是,杨莲亭从来不是在意这些虚礼的人。当初在小镇上,一碗热汤、半块糕点就能让他笑得眉眼弯弯,如今在这黑木崖,能时常凑在一起吃顿饭,于他而言或许就够了。
是自己贪心了。东方不败自嘲地笑了笑,仰头饮尽杯中酒。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步步为营,连感情都忍不住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结果”,却忘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本就是这份在暗夜里相互取暖的默契。
“副教主,敬您一杯。”桑三娘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他和杨莲亭之间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祝您……得偿所愿。”
东方不败挑眉,接过酒杯与她轻碰,“借你吉言。”
桑三娘走后,杨莲亭悄咪咪凑了过来,假意倒酒,嘴里还嚼着东西,嘀咕道,“她说啥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东方不败舔了舔嘴角,示意他嘴角的碎屑,“说你吃相难看。”
“嘿,我这不是饿了嘛。”杨莲亭又偷偷塞了块肉进嘴里,含糊道,“这宴席看着热闹,菜还没厨房做的合胃口。”
不合胃口你还吃。东方不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宴席正酣时,广场上的喧闹达到了顶峰。教众们划拳行令的吆喝、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长老们谈天说地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连崖边的风都带着几分醉意。东方不败放下手中的酒杯,整理了一下暗红锦袍的衣摆,动作从容不迫,随即端起桌上一盏新斟的酒,缓步朝着主位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红毡的纹路里,暗红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与满场的喜庆红融为一体,却又因他周身的气度显得格外醒目。路过的教众纷纷停下说笑,侧身让开道路,眼神里带着敬畏,经此前清查隐患,稳固分舵之事,东方不败在教中的威望早已不同往日,即便他只是副教主,这份气场却比任我行更让人不敢轻视。
任我行正被几位长老围着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东方不败走来,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自然知道,那些联名质疑他私藏军火的长老,背后定有东方不败的推动,可证据确凿之下,他连发作的理由都没有,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摆出教主的威严。
“任教主。”东方不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姿态谦和有礼,手中的酒杯举至胸前,“今日是盈盈姑娘与令狐掌门的大喜之日,属下敬您一杯,贺您得此佳婿,也贺神教添此助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主桌周围,教众们的目光纷纷投来,都在看这两位神教掌权者的互动。任我行看着东方不败眼底那片无波的平静,心里又气又无奈,对方明明握着自己的把柄,却偏要摆出这副恭顺模样,既给了他面子,又暗里提醒着彼此的处境,这份心思,实在让人忌惮。
“副教主有心了。”任我行强扯出一抹笑,举起酒杯与他轻碰,“神教能有今日的安稳,也多亏了副教主连日操劳,这杯酒,该本座敬你才是。”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没什么诚意,指尖捏着杯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东方不败将空杯递还给身后的侍女,目光转向一旁的令狐冲与任盈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令狐掌门,盈盈姑娘,恭喜二位喜结连理。愿你们琴瑟和鸣,岁岁相伴。”
令狐冲连忙回礼,眼底闪过一丝默契,他自然知道东方不败的计划,此刻也配合着摆出感激的模样,“多谢副教主吉言,往后若有神教之事,晚辈令狐冲定当尽力。”任盈盈则娇羞地低下头,指尖绞着喜服的衣角,没多言语,却也符合新嫁娘的姿态。
任我行看着两人这番互动,心里的疑虑又深了几分,令狐冲明明是他的女婿,却与东方不败这般默契,难不成两人早已暗中勾结?可他又无凭无据,只能压下这份不安,强笑道,“副教主这般体恤晚辈,真是神教之幸。来,坐,陪本座喝几杯。”
东方不败却笑着婉拒,“多谢任教主美意,只是属下还要去给其他长老敬酒,不便久留。您与新人刚接受完道贺,想必也累了,还是多歇息为好。”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里提醒任我行,长老们还在等着他给“私藏军火”之事一个说法,他可没多少功夫享受这婚宴的热闹。
任我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却只能点头,“也好,副教主自便。”他看着东方不败转身离去的背影,暗红的锦袍在人群中穿梭,每到一位长老桌前,都能引来一阵恭敬的起身相迎,那份掌控全局的模样,让他心头的无力感愈发强烈。
他何尝不想发作?何尝不想夺回被东方不败蚕食的权力?可眼下,婚典在即,长老们虎视眈眈,令狐冲的立场又不明朗,他若是与东方不败正面冲突,只会让神教陷入内乱,到头来便宜了那些觊觎神教的江湖势力。更何况,东方不败手中还握着他私藏军火的证据,一旦公之于众,他这教主之位怕是都坐不稳。
“教主,您没事吧?”身边的亲信低声问道,见他脸色难看,不由得有些担忧。
任我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摇了摇头:“无事。”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却浇不灭心底的烦躁。今日这场婚宴,看似是他的风光时刻,实则早已成了东方不败的棋盘,对方用一场“恭顺”的道贺,既稳住了教众,又敲打了他,更向所有人展示了谁才是黑木崖真正的掌控者。
而他,只能强颜欢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
东方不败刚走到长老桌前,几位中立长老便纷纷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激,若不是东方不败暗中提供证据,他们也没勇气质疑任我行。“副教主。”一位白发长老举杯,“今日之事,多亏了您,否则神教怕是要陷入险境。”
东方不败笑着摆手,语气谦和,“长老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副教主该做的事。神教的安稳,需得靠咱们所有人共同维护。”他的话既给足了长老们面子,又暗暗强调了“共同维护”的立场,让众人明白,他并非要独揽大权,只是在肃清隐患。
夜已深,黑木崖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晚风穿过杂役房的窗棂。杨莲亭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场盛大的婚礼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任我行高坐主位,接受教众朝拜时的威严;东方不败举杯道贺时的从容不迫,一句话就能引得满堂附和的气场;就连令狐冲,也能凭着一身武功和江湖声望,让神教众人敬畏不已。
而他呢?
不过是个在杂役房劈柴挑水的小人物,白天挤在人群里,连凑到主桌前说句道贺的话都轮不上。东方不败在前面应对长老、制衡任我行,步步为营掌控局面,他只能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端着刚热好的汤,连上前递过去都觉得不合时宜,毕竟那样的场合,他这样的身份,连靠近都是僭越。
“唉……”杨莲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沉得发闷。他不是不满足现在的日子,只是看着东方不败独自扛着那么多事,看着别人都能为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份无力感就像针似的扎心。他羡慕那些有大本事的人,羡慕他们能站在高处,能左右局面,更羡慕他们能为东方不败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而不是像自己这样,只能在他回来时递碗热汤,讲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连他的烦恼都帮着分担不了。
这种情绪像藤蔓似的缠着他,越缠越紧,连带着白天看到的那些荣光,红绸、喜服、众人的喝彩,都变成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甚至会偷偷想,是不是自己太没用,才只能躲在暗处,连光明正大地站在东方不败身边都做不到。
隔壁床的姜二被他翻得实在睡不着,猛地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问:“你咋又烙上饼了?翻来翻去的,床板都快被你晃散了!”
杨莲亭没回头,依旧呆呆地望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声音闷闷的:“没咋,就是睡不着。”
“没咋?你都翻了半个时辰了,我闭着眼都能数清你翻了多少回。”姜二索性坐起来,摸出火折子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瞬间照亮了小半间屋子。他看着杨莲亭缩在被子里的背影,语气软了些,“有啥心事跟哥说说,别自己憋着。”
杨莲亭沉默了会儿,听着姜二的呼吸声,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姜二,你说……要是咱也有大本事,能像教主和副教主那样,是不是也能活得风光点?是不是也能帮上副教主的忙?”
姜二愣了愣,随即“嗤”地笑了,躺回床上拍了拍肚子,发出“砰砰”的声响,“风光?风光有啥用?你看副教主,天天算计这个,提防那个,我好几次夜里路过他的院子,灯都还亮着,估计连安稳觉都睡不好;教主更别说,操心整个神教的事,头发都白了不少,今天婚宴上看着笑,我瞅着他眼底都是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觉得啊,咱这样挺好。白天干活有力气,晚上能吃口热乎的,攒点钱,将来下山娶个媳妇,生俩娃,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那些风光事,看着热闹,里面的苦,谁知道呢?就像今天的喜酒,喝着甜,往后令狐掌门夹在恒山派和神教中间,两边都得应付,这日子未必有咱舒坦。”
油灯的光昏昏黄黄,映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杨莲亭听着姜二的话,心里那点翻涌的自卑和羡慕,好像被温水慢慢冲散了些。是啊,风光背后有风光的苦,平凡日子也有平凡的安稳。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有点本事就好了,至少能站得离东方不败再近一点,能在他应对那些明枪暗箭时,递过去的不只是一碗热汤,还有一份能让他安心的支撑;能在别人质疑他们的关系时,不用躲在他身后,而是能站出来说一句“我能护着他”。
他攥了攥被子,眼底悄悄燃起一点微光。或许他现在没本事,但总能学着做点什么。哪怕从跟着影组学几招防身术开始,哪怕从记清各分舵的动向开始,总有一天,他能成为东方不败的依靠。
杨莲亭忽然有点想家,便琢磨着明儿一早告假。算起来,他来黑木崖当杂役快两年了,再不回家看看实在不像话。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院角的海棠花瓣上,杨莲亭就揣着攒了许久的碎银,快步往副教主院走去。他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回家给爹娘带些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东方不败刚练完功,正坐在廊下喝茶,见他进来,挑了挑眉,“这早过来,有事?”
“嗯,想跟你告几天假。”杨莲亭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好一阵子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爹娘,给他们带点钱。”
东方不败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回家?我与你同去。”
杨莲亭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去干啥?我家就那几间破屋,地方小得很,哪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他说得急,语气里带着点下意识的抗拒,没注意到东方不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去看看,不行吗?”东方不败的声音低了些,含着委屈,“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伯父伯母。”
“真不用!”杨莲亭还是拒绝,他挠了挠头,找着借口,“我就是回去送点钱,住两天就回来,折腾你一趟干啥。再说你不是还有好多事要忙吗?”
东方不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不明白,为什么杨莲亭不愿意带他回去。是觉得他见不得人?还是……心里根本没把他当成能带回家的人?那些刚压下去的猜忌,又像草似的冒了出来。
杨莲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道:“就……就几天,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东方不败转过头,看向院外,声音冷淡淡的,“账房在我这存了些银子,你拿些去,比你带的多。”
他起身进屋,很快拿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出来,塞到杨莲亭手里。银子坠得手发麻,杨莲亭捏着钱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那……我走了啊。”
东方不败没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杨莲亭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揣着钱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口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几片,东方不败站在廊下,手里的茶杯早已凉透。他望着杨莲亭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是回趟家,为什么不愿意带他?他到底在怕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得他心烦,可一想到杨莲亭拿到钱时那高兴的样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罢了,他想怎样,便怎样吧。只要他还会回来,只要他心里还有自己,这点“不愿”,他总能等。
杨莲亭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往山下走,晨风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其实他哪是不想带东方不败回家,只是不敢。
他老家在山坳里,就几户人家,邻里街坊眼睛尖得很。东方不败那模样,那气度,往村里一站,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保准能被人盯出窟窿来。到时候免不了问东问西,他该怎么说?说这是黑木崖的副教主?还是说……是他心上的人?
再者,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见过啥大场面,要是知道他跟神教副教主走得这么近,指不定要担心成什么样。黑木崖的名声在外,爹娘要是知道他天天跟“大人物”混在一起,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他想着,等以后……等以后东方不败的位置再稳些,等他自己也能在教里有点分量,再堂堂正正地带他回去。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在东方不败眼里竟成了疏远。他走得急,没顾上看东方不败那落寞的眼神,只一门心思盘算着回家的路,盘算着给爹娘买些啥,盘算着怎么让他们放心。
马车在小镇口停下,杨莲亭揣着钱袋跳下车,眼睛一下子就不够用了。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糖画的转着木盘,捏面人的手指翻飞,还有些亮晶晶的珠花、小巧的木雕,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正蹲在个卖泥人的摊子前,琢磨着给邻家小孩带个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这位公子,要买个泥人吗?”
杨莲亭回头,愣了愣。
眼前的人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根浅色腰带,长发用根银簪松松挽着,眉眼清俊,气质温润,正是许久未见的楚阙。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更添了几分仙姿卓约,站在人群里,像株不染尘的玉兰。
“楚阙?”杨莲亭又惊又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你咋在这儿?”
楚阙也没想到会撞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了,“路过此地,没想到能遇见你。”
寒暄几句,二人寻了间茶馆对面而坐,杨莲亭忍不住问,“当年你咋不告而别?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楚阙的笑容僵了僵,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总不能说,他看他和春溪亲密无间心里吃飞醋吧?
“家中有急事,走得匆忙。”楚阙含糊地带过,岔开话题,“你这是……要去哪?”
“回家看爹娘。”杨莲亭没多想,挠了挠头,“对了,你还记得春溪不?”
提到春溪,楚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然记得,怎的了?”
“她嫁人了。”杨莲亭叹了口气,眼里暗了暗,“嫁给了日月神教的副教主,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楚阙猛地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他虽不在江湖,却也听过这个名字——黑木崖那位手段狠戾、容貌绝美的副教主。春溪竟嫁了他?
惊讶过后,楚阙心底忽然涌上一丝隐秘的雀跃。当年他离开,一半是因为撞见杨莲亭与春溪亲近,一半是觉得自己与他并非一路人。如今春溪嫁了别人,是不是意味着……他又有机会了?
他抬眼看向杨莲亭,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啊。”杨莲亭咧嘴一笑,露出点憨气,“在神教里干活,日子还算安稳。”
楚阙看着他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心里那点雀跃又翻涌上来。他温声道,“我在此地还要盘桓几日,若是不嫌弃,今晚不如一起吃顿饭?”
杨莲亭正愁没人说话,当即点头,“好啊好啊!”
两人并肩往镇里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杨莲亭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年的事,楚阙走在他身侧,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他侧脸,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不知道杨莲亭与东方不败的关系,只当他仍是当年那个单纯直率的少年。此刻重逢,又得知春溪已嫁,楚阙觉得,或许这一次,他不该再错过了。
楚阙带着杨莲亭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内竟是座雅致的宅院,青石板铺院,墙角种着几竿修竹,廊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与外面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你……你啥时候这么有钱了?”杨莲亭站在院里,眼睛瞪得溜圆。这宅院比他在黑木崖住的杂役房强百倍,连窗棂上都雕着花纹,看着就值钱。
楚阙笑着引他进屋,“做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图个清静。”他没细说做什么生意,只招呼杨莲亭坐下,侍女很快端上茶点。
两人聊着近况,楚阙忽然提起,“说起来,还记得当年在醉仙楼吗?有个王公子,看中了我,非要我去雅间陪他。”
杨莲亭点头,“记得!那孙子不是个好东西!”
“他买通了掌柜,逼我穿一身异域舞服,说是不去就卸我一条腿。”楚阙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那舞服布料少得可怜,我一个男子,哪能穿那个……”
杨莲亭听得火冒三丈,“后来呢?我记得那天去找你,你不在。”
“是一位神秘人救了我。”楚阙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不知从哪冒出来,说愿意替我去见王公子。还让我换上他的衣服先走,临走前,还给了我一锭银子当路费。”
他顿了顿,回忆道:“那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容貌……美得不像真人。”
杨莲亭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是不是看着还有点凶,又有点媚?”
楚阙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东方不败啊!”杨莲亭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那天怎么找不着你,我闯进去想救你,结果雅间里没有你的身影,就撞见他了!他嫌我碍事,还把我拍晕了!”
楚阙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东方不败?救我的是他?”
“可不是嘛!”杨莲亭坐下,咂咂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不过也是,他那人,看着冷,其实……”他想说“其实心不坏”,又想起东方不败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楚阙却沉默了。他一直不知道那位神秘恩人是谁,只当是江湖上的好心人。没想到,竟是东方不败。那个如今娶了春溪、权倾黑木崖的东方不败。
他忽然想起杨莲亭说自己在神教干活,想起他提到东方不败时那复杂的语气,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雀跃,忽然又凉了半截。
杨莲亭感叹缘分的神奇。
楚阙端起茶杯,温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轻声感叹,“是啊,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当年若不是他出手,我未必能安然离开;如今兜兜转转,竟又在此地遇见你,倒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他这话意有所指,目光落在杨莲亭身上,眼底有几分执着。杨莲亭正低头啃着块桂花糕,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可不是嘛,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楚阙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那点刚被浇凉的雀跃又悄悄燃了起来。是,东方不败是救过他,是与杨莲亭同处黑木崖,可那又如何?杨莲亭此刻坐在他的院里,与他聊着过往,这本身就是失而复得的机会。
他放下茶杯,语气自然地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我在南边做丝绸生意,跑了不少地方,见过江南的烟雨,也看过塞北的风沙。说起来,倒不如你安稳,守着一个地方,日子踏实。”
这话看似是在感慨,实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杨莲亭对现在的生活是否真的满足,是否愿意离开黑木崖那片是非之地。
杨莲亭挠挠头,“安稳是安稳,就是没你见的世面多。”他顿了顿,想起东方不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不过也还行,教里……给的月银多。”
楚阙敏感如他,立刻捕捉到他那瞬间的笑意,心里微微一沉,却依旧不动声色,“若是有机会,倒想请你去江南看看。那边的春天,堤上全是桃花,比黑木崖的海棠好看多了。”
他抛出橄榄枝,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眼底却藏着期待。他不信杨莲亭会永远甘心待在黑木崖做个杂役,更不信他与东方不败之间真能有什么深交,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副教主,一个是底层杂役,身份悬殊,哪来的长久情谊?
杨莲亭听得眼睛发亮,“真的?那我可得攒够钱再去,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当向导。”
“自然。”楚阙笑了,眉眼舒展,像是胜券在握,“我在江南有处宅子,院里也种着竹子,到时候你住多久都成。”
他知道不能急,杨莲亭性子直,得慢慢来。当年是自己退缩得太早,如今失而复得,哪怕真的隔着东方不败这道坎,他也不想再放手。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莲亭还在兴高采烈地问着江南的趣事,楚阙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答上一两句,眼底的光芒,比窗外的晚霞还要执着。他想,总有一天,他能把杨莲亭从那片充斥着权谋与血腥的黑木崖带出来,带到江南的桃花堤上。到那时,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楚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杨莲亭身上。
几年未见,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点青涩的少年。常年在黑木崖干活,日晒雨淋,让他的皮肤成了健康的古铜色,透着股烟火气的硬朗。方才他拍着大腿说话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是常年劳作练出的结实,而非刻意雕琢的僵硬。
侧脸的轮廓也硬朗了许多,下颌线分明,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中和了那份粗犷,添了点恰到好处的憨气。连眼神都亮得很,像藏着星光,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楚阙只觉得心头“砰砰”直跳,像有只小鹿在乱撞。他见过江南温润的书生,也遇过塞北豪爽的侠客,却从未有谁像杨莲亭这样,将硬朗与直率揉在一起,如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有着最原始的吸引力。
“你看啥呢?”杨莲亭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花?”
楚阙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茶有些凉了,舌尖却泛起一丝热意。
“没什么。”他声音微哑,“就是觉得……你变了不少。”
“变了?”杨莲亭咧嘴笑,“变黑了?天天干活,风吹日晒的。”
“不是。”楚阙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眼底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是变好看了。更……帅气了。”
杨莲亭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可别打趣我了,我这模样,也就配劈柴挑水。”
楚阙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里那点念想又清晰了几分。这样的杨莲亭让他移不开眼。
晚饭后,暮色已浓,院角的灯笼亮起暖黄的光。楚阙看着杨莲亭起身要走,连忙道:“天色晚了,山路不好走,不如就在我这歇一晚?客房都收拾好了。”
杨莲亭摆摆手,背上早已备好的包袱,“不了,出来时计划好了今晚到家,让他们等着不像话。”他拍了拍楚阙的肩膀,“好意心领了,等我从家里回来,咱们再聚。”
楚阙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强留,转身吩咐下人备马车,“山路黑,我送你一程,到了村口再让车夫回来。”
杨莲亭想推辞,却被楚阙按住,“别跟我客气,当年若不是你带我去醉仙楼做工,我都不一定有今天。这点事算什么。”
马车很快备好,两人并肩坐进车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楚阙掀开一点车帘,看着外面掠过的灯火,轻声道,“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尝尝镇上那家老字号的酱肘子,味道极好。”
“成啊!”杨莲亭应着,心里却惦记着家里的爹娘,“对了,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去黑木崖找我玩,虽然住的地方简陋,但管饭!”
楚阙笑了笑,“好,改日一定去拜访。”
杨莲亭跳下车时,楚阙也跟着探身出来,灯笼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杨莲亭刚想说句“回见”,目光扫过楚阙的眼睛,忽然顿住了。
记忆里的楚阙,眼神总是清清淡淡的,干净又疏离。可此刻,楚阙望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漾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眉梢微微挑着,眼尾似乎比平时更弯些,那点清冷散去了,添了种说不出的柔媚。
“怎么了?”楚阙见他盯着自己不动,轻笑一声,声音也比平时软了些。
杨莲亭猛地回过神,挠了挠头,把那点异样归结为光线问题,“没啥,就是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楚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人总是要变的。快回去吧,别让伯父伯母等急了。”
“哎,好。”杨莲亭应着,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挥挥手,“回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