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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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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曰清晨,天光未明之际,众臣于殿外久候,露湿重衣,直沁得肌骨生寒。年青力盛的尚好些,那些银鬓白须的老人,难掩瑟缩之态。
宋鸩酒一身战甲,立于满朝勋紫中,如铁石入珠玉之匣,粗砺的突兀。
直至晓辉渐明,殿门方才缓缓开启,一宦官躬身碎步而来,做足了低眉顺眼的姿态,只是一开口声音尖细,语调得意。
“陛下叫咱家请诸位大臣进殿议事。”。
只见殿宇宏丽,梁柱高擎,四壁纹金雕龙,华侈御座上,斜斜地倚坐着当今的少年天子,玉冕下粉面温文,双眸明透,瞧着倒伶俐讨巧,只是襟袍松散,神情倦懒,透着一股浸淫日久的脂粉气。
“应虫儿,今日有何要事?”
那宦官原本立于台阶下,闻言立即拾阶而上,凑过去俯身低语。
“陛下,今日是那骠骑将军回朝述职的日子。”
“骠骑将军?孤怎么不记得朝中何时有这么一个将军?”
应虫儿更是殷切熨贴,“陛下贵人多忘,那骠骑将军长年效力于肃王爷麾下,还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啊。”
萧宝帘面上疑惑稍解,轻轻点头,“原是四王叔的人。”
主仆二人自顾自窃窃私语,将满殿文武视若无物,阶下众臣皆习以为常,唯有宋鸩酒神情微动,只是不知是讶异还是嘲弄更多。
“骠骑将军何在?上前让孤见上一见。”
宋鸩酒掀袍而跪,拱手行礼,“末将宋鸩酒,参见陛下。”
萧宝帘看向殿中人,只见此人身姿欣长,如积玉在侧,气度不凡,没有丝毫平常武夫的粗鲁气,不由平白生出一股恼意。
“这人可不能让妙儿瞧见,本就时常嫌孤没有英武气概,只是四王叔的人,却也动不得他。”心思几转,越看越觉得此人面目可憎。
“戴着面具在弄什么玄虚?给孤摘了。”
“回禀陛下,末将相貌奇丑,恐惊扰圣驾。”
萧宝帘闻言一愣,顷刻开怀,原是个夜叉长相,倒也罢了。
“那便不用摘了,孤这双眼见不得丑人。”过了片刻,又似想起了什么,微微坐正了身子,“王叔近来如何?”
“王爷一切安好,临行前特意嘱托末将,朝中事务繁杂,望陛下勤政多思。”
萧宝帘点点头,颇不以为意,“朕自有分寸。”
宋鸩酒心下了然,行礼起身,不再多言。
“可还有事?无事退朝。”话音末落,少年帝王便迫不及待地步入后殿。
宋鸩酒看向空悬的御座,不由嗤笑,而后转身离去。
殿外旭日已升,开阔明朗,萧宝通回首笑言:“宋将军觉得咱们陛下如何?”
宋鸩酒轻笑摇头,并未置评。
萧宝通舒然而笑,“陛下少年心性,将军莫要介怀才是。”
少年心性?行尽歹恶事,又岂是一句少年心性可以一笔带过的。
正说着,只见宫道上有人快步而来,遍身华彩,日光下灿烂生辉。
“宝通兄怎么走得这般快?”来人笑得畅快,熟稔地将手臂往萧宝通肩上搭。
萧宝通微错身,不经意间让来人落了空,仿若无事地笑道:“宝通可担不起潘国舅一声兄长。”随即转眸朝宋渊笑得促狭,“这是潘贵妃的同胞弟,这京中趣事,数他知晓。”
“宝通府内杂事多,便先行一步了。”
潘圣贤独自站在明显气势迥异的宋鸩酒身侧,略怔了怔,旋即笑开,“世子所言,本国舅倒也担得起,这建业城中,单论快活之道,没人比我精通,宋将军初来乍到,咱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末将行伍之人,不好此事,便不劳烦国舅了。”言毕,便欲离去。
潘圣贤笑道:“不好此事亦无妨,我在城郊有处绝佳之地,那些个风度翩翩的人儿,宋将军若无暇一观,委实可惜。”
宋渊闻言僵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潘圣贤触着那面具后的眼神,莫名心惊,直至宋渊开口,才恍然回神。
“国舅既有如此好去处,不若尽早安排,省得末将暗自心痒。”
“咳…咳,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今日我便设宴,这城中的公子哥儿们,谁不仰慕将军威名,定让将军尽兴。”
“那便先谢过国舅了。”
潘圣贤望着人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狠狠地搓了把衣袖,冷啐道:“我当是个什么东西。”
城郊十里巷,竹箫馆中。
适逢天晴气爽,秋日温旭,众人摆筵在庭院中,倒也落得自在,本就是些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官家子弟,三杯两盏下肚,更是没了约束。
“倒底是国舅得陛下青睐,这等好地方说赏便赏了。”
潘圣贤笑得俱是得色:“全是仰赖陛下恩典,咱们孝敬陛下,自然也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国舅此言极是,想那卫家老儿,仗着几分先帝倚重,真当自己是什么辅政大臣,屡次犯上,最终又如何?触怒陛下,不过落得个满门尽丧的下场。”
“卫氏可是大家族,听人说当夜那卫府里的血,顺着石砖缝足足往下洇了三尺有余呐。”
这些公子哥喝得东倒西歪,伴着酒意,好一番唏嘘慨叹,座中有人端着酒盏的手颤了又颤,“当啷” 一声,砸在了桌上。
方才说话之人闻声望了过去,对上那张苍白慌乱的脸,调笑道:“颜兄这是作甚?”
颜弗为急忙将酒盏扶起,应道:“许久未闻此事,是我失态了。”
潘圣贤懒懒瞥了眼,把玩着手中玉箸,开口道:“颜公子这是何意?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令尊既然年迈多病,便在家好生将养着,总比招来杀身之祸的好。”
颜弗为面色愈白,还未待他答话,潘圣贤转而向自顾饮酒的宋渊轻笑道:“宋将军在外征战,想来不知这些,原也是些无足轻重的旧事,供咱们吃酒说笑罢了。”
宋鸩酒略停杯中酒,“无足轻重的旧事,拿他人血肉下酒,诸位倒是好胃口。”
潘圣贤笑意凝滞在脸上,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若非顾及到肃王爷,岂能对他一忍再忍,真当他潘圣贤是什么狗屁圣贤不成。
旁人看两人情势有异,忙讪笑着接过话,“这血腥之事,确实煞风景,国舅爷莫不是同咱们生分了,那些个妙人儿,藏得好生严实,不如唤出来,也叫宋将军一起开开眼。”
潘圣贤这才缓了神色,招呼人前去传话,不消片刻,一众美少年徐徐而来,各个姿容秀美,濯濯如春日柳。
待颔首施礼后,散坐在庭院中,细细数来共有七人,其中有一对双生子,白面朱唇,横吹玉笛,十分赏心悦目。
余下一人拍板,一人吹笙,一人排箫,一人素手琵琶,最后一名红衣男子,黛眉琼鼻,眼眸微垂,弹得乃是凤首箜篌。
一曲终了,余音薄秋风,此中情景,任他无情也是动人的,更何况本就是前来寻欢取乐的。
潘圣贤放下酒杯,温声问询:“弦一,我记得你房中放着一张琴,怎么从未见你弹过?”
朱弦一颔首淡道:“我不擅琴,便不在贵人面前献丑了。”
潘圣贤盯着那双手,笑得暖昧:“琴音寡淡,怎配这十根艳骨?”
正说着,只觉酒意熏腾,飘乎得走至近前,俯身拾起那均长十指,只觉红袖下,根根清冷如白玉,不由情热。
猛地将人扑倒在地,将双手捉到面前慢慢把玩,众人瞧着庭中胜景,哗然作响,笑闹声四起,各自招呼自己中意之人上前。
“青猗,过来。”
原是双生子中的一个,乖顺地坐在男子怀中,捧着酒轻啄,男子抚着他的颈狎弄,玉颈生温,随着他的吞咽,喉头上下滑动,男子嗤嗤笑着含了上去。
满地罗衫倾酒污,一派靡靡之色,宋鸩酒冷眼瞧着,待要离席去寻人。
恰好有人小解回来,整着腰带急匆匆落座,笑得满脸兴味。
身侧之人正忙着,也扭头问道:“尤兄有何奇遇,笑成这般?”
那尤构本想吊人胃口,却又实在抑不住卖弄的心思,笑着凑过去,压低声音玩味道:“兰亭有客,尚留风月在窗前呐。”
对方愣了愣,一时会意,不由“噗嗤”笑出声。
庭中觥筹交错,人影纷乱,明明惯常不懂这些酸词,明明隔着满桌的喧嚣吵闹,宋鸩酒却只觉字字如惊雷炸响,脑内轰鸣不已,恍惚起身,一把揪住尤构的衣领,将人整个提起。
“人在哪?”
尤构双脚悬空,脸色慢慢涨红,在窒息地惊惧中失了神。
“我再问你一遍,人在哪?!”
尤构吃力地抬手,颤抖着指向西南方,随即“嘭” 的一声,掉落到地上。众人被眼前的变故震住,尚未来得及反应,宋鸩酒已飞身而去。
潘圣贤回首观望片刻,只当武人发酒癫,并未放在心上,淡淡挥袖道:“无碍”,遣了个小厮前往查看,便继续投身绮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