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云住时

16、Chapter 16 为了小凛哥

　　此时景观池围砌的近一米高的石台上，男孩小小身体挂在其上，头朝着池子那边，身体大半悬空。
　　血液下涌，让他脑袋有些充血，脸蛋跟脖子一圈涨得通红。

　　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温与辰耳膜变得鼓胀，对声音的捕捉不那么敏感。
　　方才他好似听到缓坡下方，车轮碾过地面的沉响，没一会儿又听得铁门的感应声。

　　他下意识想转头去看，不想这一下让他险些直直栽入池子中。
　　现下温与辰是彻底不敢动弹，心跳也哗哗高涨，好像流沙闷堵上嗓门眼儿，紧张得发不出声。

　　假山上的流水咚咚一层层往下淌，池子里水波清澈，底下铺着的卵石滑润如珠。
　　成群斑斓的金鱼嬉戏游过，在水下快活燃烧，也触碰拖拽着男孩浸泡其中的影子。

　　温与辰一直维持一个姿势，边想着是傅斯凛回来了么，他会看到自己么。
　　一直到慢慢迫近的脚步声，在身后草地回应般响起。

　　男孩当即激动万分，再也忍不住转过头。
　　“小凛哥......”
　　后面的哥字还没出口，他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身体一朝失去平衡。

　　眼看就要一猛子扎进水池，不想一股大力拽过男孩身上的牛仔背带裤，视野一阵颠簸翻转，下一步温与辰就已稳稳当当落地，从恐惧中迁徙。

　　将人放下后，傅斯凛没好气道：“你爬那上面做什么？”
　　说完他又上下扫了男孩一眼，想那矮子小胳膊小腿，是怎么爬上去的，不过这个问题他不可能问出口。

　　眼下黄昏挥发出后调，天际斑斓狂野燃烧，橘暖暮色沉沉笼罩，隐微而甜蜜的光线在山顶别墅四面震动。

　　温与辰站在草地上，还是很小一团，他看着是有些受惊，藏在小熊图案衣料下的胸膛，因为喘气微微起伏着。
　　他一张脸蛋也红扑扑的，连着脖子上的皮肤，绯色尚未完全退潮。
　　后知后觉的羞窘来袭，让他两只小手再次遮住脸，一双大眼睛透过指缝，偷摸瞄着傅斯凛。

　　见他这样，傅斯凛耐心告罄，刚想去捡不久前情急抛在一旁的手提袋。
　　没想男孩动作比他更快，像是一颗珠子滑过去。

　　温与辰献宝般高高举着手提袋，递到对方跟前。
　　“给，但是小凛哥哥你又抓住我啦。”

　　傅斯凛接过去，瞥了他一眼，面上不置可否。

　　温与辰一只手捏着裤子，另一手挠着头，一双大眼睛忽而变得闪烁。
　　确切来说，他应该还是为着每回丢脸的事儿，老是被最喜欢的哥哥撞见而害羞。
　　“小凛哥哥，你......”

　　话痨精难得一朝吞吞吐吐，欲说还休，且此前每次他看着傅斯凛，脸盘都如向日葵般高高迎向。
　　此刻他却有些扭捏羞涩，微低着头，就只朝上滑动他那眼黑很大滴的瞳仁，露出下方一小圈指环般明亮的眼白，好像真的小狗的眼睛。

　　但傅斯凛只看了一眼，就依旧厌蠢般撇过脸。

　　温与辰率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他一根手指头说：“哥哥，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好笨了？”
　　傅斯凛抽出手，当即挖苦说：“你还知道自己蠢？”

　　不过丢下后面这话他就大步往别墅那边走，温与辰快步跑上去，声音软糯又欢快。
　　只明明带着狡辩，又浑似无邪，不以为然。
　　“那我一直都知道啊，可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会是别人，做小孩子赢的就是心态，小凛哥哥你说我说的对嘛？”

　　傅斯凛步子一顿，转过身来。
　　男孩这才像是自觉失言，小手捂了下嘴，再开口奔着自圆其说，却不想更加此地无银。
　　“我不是指小凛哥哥啊，没有要直接报哥哥姓名的意思，这个别人其实就是别人，嗯，有人名字就叫做别人......”
　　“......闭嘴，你这个白痴。”
　　“可我能有什么错呢，不过是一个试图搞笑的小男孩，又一次可怜地迎来了失败，呜呜呜......”
　　“......”
　　-
　　晚上还是只有他俩一块儿吃饭，素净的方形大理石桌像是对峙的河流，两人隔岸相望般，端坐于长桌两边。
　　中途温与辰数次望着对面吃相尽显斯文的少年，每每欲言又止。
　　不过怕人家很快三两下又吃完，然后酷酷离席。

　　温与辰开口试探道：“哥哥，傍晚你有没有好生气了？”
　　傅斯凛不明所以，掀起眼皮看来。

　　“就是晚上你回来，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在铁门那里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言而无信了，我想等你的，我在那边等了好久，可是哥哥一直不回来，我就好着急了，可是你不回来，我真的好着急了，就不能一直等在那里，我就想去看小金鱼了，后面好不容易爬上去，就下不来了......”

　　温与辰说得很急，好像唯有如此，才能无限迫近等同于，此时在他身体里水位高涨的心意。
　　可是他还太小，吊诡的叙述叛逃了他这一刻的愿望清单，语言的秩序刚被模拟，就颠三倒四。
　　大概是他自己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了这种始终无法紧裹他，一边脱线的不可靠的表达的外衣。

　　最后他索性放弃说下去，只可怜巴巴望着傅斯凛说：“小凛哥哥，我这么说，你会明白嘛？你会明白的吧？”
　　傅斯凛是何其聪明的人，如何会不明白。
　　可眼下他冷冷看着男孩，不答反问。
　　“我应该明白什么？”

　　温与辰怔了下，随即便急着道歉。
　　“对不起，小凛哥哥，我不是想要怪你，我没有这个意思。”

　　而见他这样，傅斯凛反来了无名火。
　　他想问男孩，自己中午都说那样的话了，为何现下他还能跟没事人那般，依旧用着澄澈信赖的眼眸望着自己。
　　而且傅斯凛也并不需要他的等待，他又道的是哪门子歉。
　　可是这些话涌到嘴边，最后只剩残缺的躯壳，直至疲软消散。

　　温与辰还巴巴望着他，见他迟迟不出声，忍不住又问：“哥哥，那傍晚你干嘛去了呀，怎么比平时好晚回来了？”
　　傅斯凛凉凉扫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这次温与辰不敢再抖机灵，像上次那样诚实回说关自己终身大事，只分外认真追问：“是发生什么事了么，哥哥你可以告诉我么？你应该要告诉我的。”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傅斯凛不爽。

　　“告诉我你稳赚不赔的呀，我绝对......”

　　傅斯凛打断他：“你就一白痴，告诉你有什么用？”

　　“有用，我很有用的。”温与辰大声强调道，“小凛哥哥，我不骗你，我真的很好用，谁用谁知道！”

　　傅斯凛听不下去：“......你给我闭嘴。”

　　“喔。”

　　男孩是乖乖闭嘴了，不想一张小脸，忽然好一通龇牙咧嘴，显得滑稽又搞笑。

　　这一幕被傅斯凛看到，登时不悦：“搞什么？”

　　温与辰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示意人家：“小凛哥哥，你就说，其实我也很凶有没有，就问你怕了没？”

　　“......”
　　傅斯凛不想说他眼下这副模样，除了让人感觉蠢到爆炸，再无其他。

　　而见对方始终板着张俊脸不说话，温与辰晃着两条小腿，马上又得意说：“哥哥，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会帮你骂人，还会狠狠凶他们，我会好多骂人的话，要是骂不过，我就咬人，每天晚上我都有好好刷牙，牙齿可锋利了，到时候我就咬住不松口，让他们狗血狠狠流。”

　　“......”

　　傅斯凛额角青筋跳了起来，刚想顺势挖苦，不料话到嘴边，忽地变成：“你都没了解缘由，不清楚是非对错，就说要去咬别人？”

　　温与辰正低头吃着菠萝牛肉粒，冷不丁听到对方这么说。

　　他囫囵咽下，大声嚷道：“不管，反正谁要是欺负哥哥，我就咬谁，为了小凛哥哥，我可以背叛全世界，就算成为全球通缉犯也在所不惜！”

　　“......”

　　傅斯凛被彻底搞沉默了。

　　可沉默不到两秒，空气里又响起男孩信誓旦旦的号角：“在我这里，哥哥就是对的，永远的正确答案，一百分，谁都不可以怀疑，所以我不需要知道对错，我会永远站在哥哥这一边，无条件支持哥哥。”

　　听到他后面那句话，傅斯凛抬起头，视线掠向他。

　　温与辰以为是自己的承诺奏效，打算见缝插针，乘胜追击。
　　“小凛哥哥，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不骗人的，而且我是真的好喜欢你喔，世界第一喜欢。”

　　男孩圆润的脸蛋不知何时沾上了饭粒，傅斯凛看了眼，就无语撇开。
　　想来还是蠢到不行，无法直视。

　　温与辰却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直接化身复读机：“小凛哥哥，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的，我......”

　　“够了，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么。”
　　傅斯凛低斥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温与辰看着他，仍在小声强调：“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两人隔着精美长桌，目光高低交错。

　　傅斯凛看了他两秒，开口冷硬道：“吃你的，别又废话。”

　　温与辰面上怔愣了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开心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像是夏日急雨，弹奏绿枝，也如玻璃弹珠落地，那欢快的回响，朝向房子每一寸，发出热闹邀约。
　　在傅斯凛走出好远，似乎都还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