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云住时

1、Chapter 01 哥哥他会喜

　　午后四点多钟，黑色商务车在宽敞笔直的跨海大桥上行驶着。

　　晴光依旧朗烈，辽阔的海面波光嶙峋，远处高楼蜃影铅块般若隐若现。

　　后排车厢内一个穿着小熊背带裤，看着约摸五六岁光景的小男孩，此时半跪在皮椅上，一张小脸可劲儿怼着窗玻璃。

　　两只小手也紧紧扒拉在上边，额前打着卷儿的发梢下方，眼珠子目不转睛盯着窗外，贪婪狩猎着这一路上的新鲜风景。

　　从机场过来他就一直这样，浑身喷薄着对什么都很新奇的亢奋劲儿。

　　当坦阔无垠的海面，成片出现在眼前时，小男孩很快转过头冲身后女人叫唤。

　　“妈妈，妈妈，你快看，那是大海，是大海吗？”

　　小男孩皮肤很白，头发微微蜷曲，包着的一张脸很小，颊边还沾着一圈稚嫩的婴儿肥。

　　眼眸很大很黑，让他看着明亮又天真。

　　身后手臂虚虚环着他的女人，这一刻跟着循声望去。

　　远处海平面平直削薄如一条灰线，就那样切割天地，杳渺难及。

　　而半晌没听到回答，温与辰扭过脸来。

　　女人怔怔向着窗外，眼底似有哀伤划过。

　　他忙伸出小手，在对方跟前晃了晃。

　　“妈妈，你怎么了呀？”

　　如此温舒颜才回过神来，对上孩子那双担忧的眼眸，一时失笑：“是啊，是大海，辰辰喜欢吗？”

　　“喜欢，好喜欢的。”温与辰应得软糯又欢快，“看着好漂亮喔，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漂亮。”

　　他们原来在西南一座小城镇生活，小地方像是一只行将密闭的罐子，将一切封装一隅，在地图上跟小米粒似的。

　　所以车窗外好似湛蓝绸缎一般，在天地无边铺展的海面，一下就攫获了男孩的钟情。

　　与此同时，他隐隐觉知到，心中似乎还有远比这些风景要来得期待百倍的礼物。

　　在来之前，妈妈还跟他说过即将要去的那个家里，还有一个长得很好看，学习非常好，还会弹钢琴，不管做什么都很厉害的哥哥。

　　迫切想要见到对方的那种渴望，像是一粒应运而生的种子，一下子扎进温与辰心里。

　　现在车子像是乘了风的箭，载着他们势不可挡地要去往在尚未得见，就已经让人心心念念了千万遍的地方，像是到了种子真正要开花的时间。

　　连大海都像是崭新明天的里程碑，波澜壮阔得要温与辰避无可避地看见，却又为何此刻在他幼小的心中，会忽然滋生出来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彷徨。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惴惴不安。

　　不知道即将见到的那位哥哥，是会喜欢他，欢迎他的到来，还是会和原来那个地方的人一样，也都讨厌他，不想和他玩呢......

　　这个浑似乍然出现的念头，让他变得忐忑，甚至沮丧焦虑了起来。

　　温与辰不再紧盯着窗外，反而安静靠坐回妈妈身边，小手捏着裤子，看着蔫头耷脑的。

　　他这前后转变可说分外明显，母子连心，温舒颜没可能觉察不到。
　　“怎么了辰辰，是不舒服吗？要是哪里难受你就告诉妈妈。”
　　她说着上手贴紧男孩额头，又去试了下自己的，生怕孩子头疼脑热。

　　“没有难受，妈妈。”温与辰摇着头，顺势抓住她的手，“我一点事都没有。”

　　“那要不要喝点水？”温舒颜有些不大放心，把那只小熊水壶打开递上。

　　温与辰小手捧着，含着吸管吸入好几口，完了又推回去说不要了。

　　收好水壶，温舒颜拉着他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辰辰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看什么都很新鲜，怎么这才一小会功夫，就不想给妈妈当小解说员啦？这是烦妈妈了吗？”

　　“才没有，妈妈，我没有烦你。”温与辰脆声道，“不是你说的这样，妈妈说的不对。”

　　“那辰辰这是怎么了啊？”温舒颜好笑道，“还是说快到傅叔叔家，就要见到妈妈跟你说的那位哥哥，辰辰开始紧张害羞了吗？”

　　温与辰听了先是重重嗯了一声，整个人高兴又赧然的。

　　但很快他又面露难色，犹疑不决的，似乎是想说出此刻那些像是阴影徘徊不去，在他心底作祟的惊惶忧惧。

　　却到底因为年龄太小，让他不具备这种清晰而精准的表达。

　　可那些情绪是那样真切庞杂，笼罩着他，让他迫切想有人一起分担。

　　“妈妈，我，哥哥他......”

　　他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好，无助又无措，到了最后反而消了声。

　　自从前年温与辰外婆过世之后，剩下母子俩越发相依为命。

　　温舒颜如何猜不到幼子心思，她把男孩抱到身前，柔声问道:“辰辰是在害怕吗？”

　　被戳中心事，温与辰猛地抬起头来，好像憋得慌那般脱口而出:“妈妈，你说哥哥他会喜欢我，会想和我玩吗？”

　　他说完之后，又很快垂下眸子，浓密的眼睫毛叶子般轻颤，无意识地咕哝。
　　“可是我已经来了，就快要到了，要是哥哥也不喜欢我的话，我和妈妈还能去哪里呢。”

　　温舒颜几乎是一瞬间，因为孩子后面这句话而痛心不已。

　　她抱紧怀中的孩子，温声安抚：“别担心辰辰，哥哥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只要你是真心对他好，是真的关心他，爱护他，就像妈妈昨晚跟你说过的那样去对他，哥哥他就一定会喜欢你的。”

　　“妈妈说的都是真的吗？”

　　“妈妈不骗你，等你们经过相处，互相了解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加上辰辰对哥哥好，哥哥也一定会对辰辰好的。”

　　“我会的妈妈，我会对朋友很好很好的。”温与辰连连应下，“如果我也会有自己的朋友的话，我会这么做的，妈妈你就相信我吧。”

　　做母亲的，又被自家孩子后面这话刺得心头发苦。

　　温舒颜忍抑着心中酸楚，温声开口:“妈妈当然相信辰辰，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母亲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所以同样的，你也相信妈妈吗？”

　　“相信的，妈妈。”温与辰抬起头看她，双眸亮得惊人，“只要是妈妈说的，我就信的。我会把我所有玩具都给哥哥，就像昨晚我们拉钩时那样，我所有的东西只要是哥哥喜欢的，我都愿意跟他分享。”

　　似乎尤觉不够，他又接了句：“如果是哥哥喜欢得不得了的，那就全部送给他，只要哥哥能开心，我好喜欢哥哥开心。”
　　这般话的表里都沁着他童稚的雾气，却也溢满了豪掷铿锵的决心。

　　温舒颜忍着笑，故意拿起旁边的玩具小熊问道:“那要是哥哥想要辰辰这只会唱歌的小熊，想让你送给他，包括妈妈包里你最爱吃的榛子夹心巧克力和糖果，还有你画简笔画的画本，漫画册，这些哥哥也都想要，辰辰打算怎么做？”

　　像是一下被问住了，温与辰红润的唇瓣紧抿着，没有即刻出声，好像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温舒颜放下玩偶熊，捏了捏他的小脸，玩笑般逗他:“才刚说过要对哥哥好，只是这样辰辰便舍不得了吗？”

　　熟料听到她这么说，温与辰就止不住出声否定。
　　“不是的妈妈，没有舍不得，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除了玩具小熊，画册那些，对了，我还有拼图和水枪。”半晌，温与辰掰着手指头数，完了却一脸忧心，“可是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呢？妈妈，我还有什么可以送给哥哥的呢？万一我有的这些，哥哥全都不喜欢呢？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哥哥高兴呢？”

　　不想越说男孩儿就越是皱眉，好像直到此刻，这样小的他被命运裹挟着来到一处关口。

　　他在门外徘徊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两手空空而来。

　　怀揣着想要得到一份庞大礼物，算得上是惊人愿望的他，反过来自己却身无长物，如此怎么看都有失公允。

　　但这种因为太过于年幼，只能捕捉到某种模糊轮廓的残忍，却已然足够让他不知所措。

　　温与辰说不出具体的什么，只隐约觉知自己筹码好像不够，不够为他换到一个真正的好朋友。

　　对于他虽然还很小，却总是表现出来超乎同龄人的懂事和敏锐，温舒颜常觉亏欠和愧疚。

　　她不仅没能给予孩子无忧无虑的童年，还让他过早接收到了命运尖锐的恶意。

　　此时她拥紧男孩，强忍下翻涌的心绪，安抚道：“比起来这些，辰辰还可以把你的真诚和热情，还有善意和关心送给哥哥，我相信这些也一样会让哥哥开心。”

　　“真的么妈妈，即便我拥有的玩具很少也没有关系，也不会影响哥哥对我的喜欢吗？”

　　“真的，妈妈向你保证。”温舒颜道，“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还有很多东西，是会比一个人拥有多少物质，或者说多少玩具，还要来得重要和珍贵。”

　　“那是什么呢，妈妈？”此时温与辰那颗小脑袋颇为不解，“好多好多钱吗？”

　　“不是钱。”温舒颜笑了起来，“就拿辰辰来说，你有一颗金子般慷慨纯粹的心，在妈妈看来就是最可贵的，也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嗯！”温与辰顿时受了鼓舞，高兴依偎到女人身前，“那我都听妈妈的！”

　　温舒颜双手环着他，一侧脸颊贴着他发顶，眼睛注视着窗外。

　　在母子俩说着小话之际，车子不知何时已经从万米大桥上下来。

　　重新出现在眼前的马路不断变宽，两边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十字路口信号灯四面跳转，到处一派川流不息，汇成新的宿命交响曲。

　　车子从笔直的路段疾驰而过，城市繁华的景象如幻影般消失。

　　而在这期间，前排负责开车，作为傅闻商贴身特助的杨韬，这一路上始终目视前方，似乎对于后车厢的动静一无所知。

　　不过在这期间若是温舒颜出声问询，他都会及时应答，态度既不过分热络，也毫不显懈怠。

　　除此之外，他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好奇心，就连多数人会做的从后视镜里秘密打探都不曾。

　　即便今天这一出正是整个集团上下最为津津乐道，关乎头顶那位至高掌权者的私生活。

　　而他这般堪称体贴周到的行为，似乎也只是为了恪尽职守，做好上司交付的差事罢了。

　　可他于无形之中释放的善意，温舒颜断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朝前排投去感念的一眼，手一下下轻拍着因为前一晚太过于亢奋，整夜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眼下到底累极在她怀中昏睡，还一边打起小呼噜的男孩儿的背。

　　街道上林立的高楼树影，在疾驰而过的视野中交替轮转。

　　女人怜爱的视线慢慢离开孩子熟睡的天真脸庞，转向车窗那边。

　　入目一切全都是新的，近在眼前的。

　　让人不知，那即将到来的未知明天，是否也已经如愿注下明媚光亮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