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哆嗦番外》焦绿驹

1、归处 看似一个人

　　“宝儿姐，你等等我啊。”

　　天师府后山，张楚岚一路追着冯宝宝走到密林旁的一处悬崖边上。林间吹起一阵风，打着旋刮过空荡的山谷，吹乱了悬崖边上抱着腿坐着发呆的人的头发。

　　这一路上，冯宝宝没说一句话，明明看着只是在前面走，但是每次张楚岚要伸手的时候，那片触手可及的衣角就会擦着指尖飘过去，再一抬眼，人又出现在三步开外。

　　张楚岚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像是塞满水涨涩的海绵。

　　宝儿姐生气了。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张楚岚都会高兴，甚至得拿个挂鞭放一炮庆贺一下，他的天降神兵居然也有自己的情绪了。

　　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出现，怎么看都太特么点儿背了。

　　张楚岚抬头，风拂过碎发遮掩住半边的眉眼，在望向前方那个背影时，其下隐藏的光忽明忽暗，带着无奈，又带着叹息，最后只剩下近乎无声的喃喃自语，“宝儿姐，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就在刚刚，张楚岚刚认完祖归完宗，上演了一场深情的爷慈孙孝的戏码，出来就听说冯宝宝无故把人打了还跑了，徐三徐四都是满头雾水。

　　只有张楚岚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甚至是早有预料，甚至竟然有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慨然。

　　追不上，索性也没忙着去追，插着口袋慢悠悠往那边靠。只是脑海里的东西转着转着就自动跑偏，闹脾气的宝儿姐……张楚岚偏开头没忍住笑了一下，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但是最后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那两个字在舌尖翻来覆去的绕着，他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搅得乱七八糟，七荤八素。不过为了宝儿姐在公司里英明神武的形象，他觉得自己还是珍藏起来比较好。

　　思索间，人已经来到了崖边，站在了冯宝宝身后不远处。他悠远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看着她抱着双膝望着远方的山风野树，空荡茫茫的飞鸟舒云，一动不动，像是那静止的十五年，外在的涟漪荡不进心里，更留不下痕迹。

　　每个人或主动，或被迫地被时间推着走，岁月记录了一个人生长、衰老的足迹。就连他，一个不摇碧莲，也在磋磋磨磨，兜兜转转，找回了一些失散的“家人”，姑且称他们是吧。

　　张楚岚抬起脸，任由冷风一下一下剐着，捋了一多半的矫情愁怨，在被他按捺下的下一秒，冯宝宝的拳风冲了过来。

　　“嘭”的一声，张楚岚倒在地上，一拳落在嘴角，一拳陷进腰腹。

　　甚至在被揍的时候还有心思分神想这玩意儿是真乱了，分寸都不讲了。

　　冯宝宝停下手，依旧是一言不发，但眼神却在询问为什么不还手。

　　张楚岚自下而上望着她，半响缓缓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拳，半拉半拽地贴上自己的唇角，话里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宝儿姐，你先出气，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说。”

　　心里却还能像是人格分裂了一样吐槽：不还手？你当我不敢还！我敢吗？！你丫的就是想找个机会搓我一顿！你丫的！要不是打不过你，我就，我就……

　　冯宝宝声音平静：“我没气，起来跟我打。”

　　说完，她抽回了手，轮到张楚岚的手空在了那儿。

　　好半响，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最后直起身子，和冯宝宝面对面对立。

　　冯宝宝以为他是做好准备了，正准备抽刀砍过来，下一秒，张楚岚施展绝技——一个滑跪，跪到冯宝宝的腿边，哭唧唧地就开始求饶。

　　“宝儿姐！主人，我最亲爱的主人！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哪儿能跟您出手啊，我不是个儿，哪够现在心情不佳的您削的啊……”

　　冯宝宝微微歪头，黑色的瞳孔中划过一丝茫然，她自个都不晓得这是咋咯，为啥子张楚岚就会晓得？

　　张楚岚刚开始还在耍宝耍贫，可慢慢的，他收敛起那故怪腔怪调，脸缓缓地贴上她腰胯的一侧，手臂也慢慢环紧。

　　沉闷的嗓音闷在衣料之中，只露出一只沉静若水的眼停在半空的虚点上，他说，“宝儿姐，会找到的。我答应过你了，你的，我的，我们的归处，都会找到的。”

　　好半天，以为得不到回应的张楚岚慢慢阖上眼。突然，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张楚岚猛然抬头，下巴枕在她的腰上，目光和冯宝宝睿智的眼神对上。

　　冯宝宝：“嗯嗯！”

　　张楚岚：“……”
　　得嘞，二字诀警告。

　　后来，在将要获得答案的临门一脚，他退缩了。
　　在所有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都是这样。

　　张楚岚没有得到天师度，自然也没有资格继承天师之位。
　　自然也得不到当年的秘密。
　　自然也找不回冯宝宝的身世。

　　很久以前，张楚岚问过冯宝宝，从前有那么重要吗？
　　无论是以家人还是朋友的身份，他们都会是她最忠实的信徒，从上一代，到他这一代，再到下一代，下下代，他们一定会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下一任继承人，守护她。

　　对于张楚岚的理智而言，所谓的家人早已失去，伶仃无依了十余年，再怎么找，失去的就是失去的，找不回来了，又何必继续自苦。

　　可冯宝宝仅用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让他道心破碎。

　　冯宝宝拳抵太阳穴，“你们都有，你们的归处在这儿。”

　　张楚岚顿时哑口无言。真真是像他说张灵玉那样，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记忆的不知失忆的苦。虽说很多东西，他宁愿自己不知道，没参与过，可那只是他，不是她冯宝宝。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

　　他的选择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连回应都从未奢望，他凭什么，又以什么身份，去劝她放下。

　　他自己都放不下。

　　—

　　“张楚岚，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略略略～野孩子！没处去吧野孩子哈哈……”

　　谩骂，嘲笑，侮辱，作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随他们闹够了，发泄够了，散伙各回各家了的时候，张楚岚才会默不作声地爬起来，一本一本捡起四散的书本作业，拍掉上面的泥土脚印。

　　名字那一行，“张楚岚”三个字上印着擦不掉的鞋印。

　　用手掌擦，用袖子擦，用衣摆擦。一下，又一下。

　　停下来的时候是想着，就这样吧，无所谓了，擦不干净又会怎么样呢？机械地动作起来是因为还要继续上学。放弃太容易了，要是真放弃了不就是输了吗？

　　一半的念头在自苦，一半的念头在自娱。

　　其实那些乐于捉弄他的人的想法再寻常不过——无聊了，打发打发时间。被老师骂了，发泄发泄情绪……

　　他在那些人的眼里，不过是一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废物懦夫，是一个没妈没爸，无关紧要的随时随地可以消失的可怜虫。

　　但是换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想想，这样清醒地、旁若无人地看着他们这样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哈哈，天下皆醉我独醒……正是修行时……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的□□被践踏，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然后再孤芳自赏地想着，他的灵魂早已出世……

　　跪坐在地上，张楚岚佝着腰，脑袋渐渐塌在膝盖间，蜷缩成一团，碎发盖在脸上，一下一下固执地想要擦掉那些灰色的脚印。

　　他还要上学，他还要上学，还要上学……还要做个普通人，还要活着，还得活着……

　　这时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有人蹲在他的身前问，“你为啥子不还手嘞？”

　　还手？

　　张楚岚擦拭的动作停下，看也没看那人，胡乱把东西往书包里一塞，拎起包转身就走。

　　说的轻巧。他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连家都没有，怎么敢还手？

　　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张楚岚在上下学期间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回头看时，闹嚷的灰白人海里，总会有个跟着他一同驻足停顿的身影。

　　那人没有避讳他的反侦查，帽檐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

　　坐实了猜测，张楚岚开始紧张起来，下意识检讨自己最近有没有还手，有没有什么举止惹人生疑。他不能惹事，没人会为他担责了，要么跪着生，不然就得死。

　　可是在他连着转了两次学以后，他还是没甩掉那个人，甚至有一次他十分巧妙地让警察怀疑身后那人不是个好人，可最后的结果是那人依旧平安无事。

　　当时他背着书包隐在人群中，亲眼看着长发邋遢女人被拖走，可她似乎无所畏惧，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一双黑澄澄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自那之后，那双眼睛便时常出现在午夜梦回之时，成了张楚岚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病。

　　直到她再次出现。依旧是那副邋遢木楞的样子，张楚岚很久之后都依旧记得当时加速的心跳，擂鼓震天，压在耳膜之上。

　　他以为她是来找他麻烦的，结果她似乎在……保护他？或许那并不能称之为是一种保护，只不过是扫清一些障碍，但很多次也因为她的“保护”，给他惹上了不少麻烦，比如莫名其妙被牵连记恨，以及“靠近他就会变得倒霉”的邪门体质愈演愈烈。

　　他的名声自此更是一落千丈，降无可降，反而天煞孤星的名号倒是愈发响亮起来。

　　后来他实在忍不了了，费尽心力设计了一条路线将人甩开，又特地绕回，就是为了光明正大逮住她，结果，在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张楚岚差点以为她也有异能，不然怎么会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样。

　　可是当时的她说，“不是啊，我只是闻到你的味道了而已。”

　　年纪尚小的张楚岚：“……”

　　变态吧阿姨！

　　当面对质，张楚岚早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他准备了刀，麻绳，鞭炮，□□等等等等，然而对方一句话结束了战斗。

　　“你还没回答我滴问题。”

　　张楚岚：“？”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张楚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而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突然反应过来。

　　是初见时她问的那个问题。

　　一时间，张楚岚只觉震惊和不可思议，随即又觉得这人应该没有表面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可最后他却想不出对方这样做是图什么。

　　那个问题到最后他也没回答，只是让她别再跟着自己了，那个人也很平静地应下了，说完就打算绕过他离开。

　　一切自然而然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地步。
　　张楚岚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而就在擦肩的时候，张楚岚叫住了她。

　　“以后……还会再见吗？”

　　冯宝宝想了想，实话实说，“不一定。”

　　张楚岚：“……”
　　完全不按套路来！这个女人，果然很诡异！

　　而后的好几年里，他的心底潜藏着一种时不时冒出来一下的一种莫名的期待。可惜，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直到一个阶段的收尾，回过头的时候，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影子。

　　到现在，张楚岚才知道，那个影子，在暗处，默默陪了他那么多的时间。

　　—

　　天师府之行结束后，张楚岚好几天没跟冯宝宝说过话了，一来他是有点心虚，二来是宝儿姐这几天状态不太正常，他心底直打鼓。

　　谣言一直在传他俩一个是刀，一个是操刀鬼，所以都以为是操刀鬼掌控刀。但实际上是相反的，刀没有感情，操刀鬼寄托了感情。

　　所以宝儿姐的状态对于张楚岚来说简直不要太明显，几乎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

　　都说将士不打无准备的战，那么张楚岚就是不蹚手拿把掐的局，如果不是计划的天衣无缝，周密严详，他一般不会选择主动出击，而是等待着被动入局。

　　可惜，宝儿姐终究不太一样。
　　他没忍住。

　　顺着门缝看见宝儿姐在磨刀，这一下整得让原本还有三分把握的张楚岚瞬间只想以死谢罪。

　　“宝儿姐……？”

　　门开了一条缝，冯宝宝无机质的眼神横了过来，吓得张楚岚是连滚带爬、涕泗横流，还没进门就开始唱戏。

　　“宝～儿～姐～”

　　“主～人～”

　　一口气滑跪到冯宝宝跟前，扶着她的膝盖就开始吟唱，“主人，小的错了，真的错了，求您打我一顿出出气，千万别气着了自己身子！”

　　冯宝宝刚抬手，张楚岚吓得立马开始狡辩哭诉，“呜呜呜宝儿姐，你知道的，我那么早就开始跟着你了呜呜呜……少年真心不可欺啊，主人……”

　　冯宝宝一把按在他的发顶，声音很平静，“徐四说你心情不好，最近都不要和你说话。”

　　张楚岚愣住了，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她，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舌尖泛涩。

　　冯宝宝又问，“你心情好了吗？”

　　她的眼瞳黑白分明，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从前若是面对这种问题，她的眼底或许还会有茫然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焦躁。可现在，更多的，是平静，还有一丝……

　　关切。

　　张楚岚感觉自己被封存的心又开始跳动。

　　像是一根很轻的羽毛，隔空挠了他一下。可就是这一下，差点让他绷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狠狠咬住舌尖，唤回一丝理智。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脸埋在她的手心，“对不起，宝儿姐，我没能完成你的嘱托。我没能拿到天师度，也没能……找回你想知道的真相。”

　　他就这样跪坐在她身前，仰着头，将自己的脖颈送入她所能掌握的范围之内。

　　张楚岚语调缓慢，尽量用她所能理解的、直白的关系和利弊来解释这件事，全程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眼。

　　好半响，冯宝宝垂下眼，或许眸中只是划过一瞬的涟漪，或许只是片刻的觉得“好阔惜哦”，随即，她恢复了一贯的状态。

　　“我晓得咯。”

　　张楚岚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就这？握住她手腕的手下意识多用了几分力。这是什么意思？不可能是放弃了追寻真相，难道是放弃了……他？

　　可以为她找寻真相的从来不会只有他一个，愿意为她做事的更不会只有他一个。

　　张楚岚心下飓风丛生，面上却只显露出一丝疑惑，“宝儿姐？你怎么……”

　　冯宝宝：“哪么都。”

　　半响，凭着相处的经验，她读懂了张楚岚表情的意思，贴在他脸上的手动了动，抓着他的脸说，“没得事，反正你说会帮我找，我现在已经不急咯。”

　　张楚岚眼神微动，瞥了眼她掐自己脸的动作，又看向她的眼睛，心神微动，他试图引导冯宝宝把话说明白些，可惜这个对她来说确实有点超纲了。

　　无法，张楚岚在心底略叹息一声，忽然，他侧过脸，这次不是侧脸，而是整个下半张脸。

　　他用冯宝宝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唇贴在掌心的纹路上，特别的味道灌满鼻腔抵达舌根，张楚岚耳尖微微泛热，目光清澈如水，他说，“宝儿姐，我们一起。换一种方式好不好？”

　　天师度这条路走不通，即便是知道了也很可能因为某种禁制而无法宣之于口，最后指不定怎么白搭。

　　冯宝宝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手上力道加重，化被动为主动，咫尺间，两双眼四目相对。

　　冯宝宝应下：“好。”

　　张楚岚被动承受着，捧着她的膝头，笑意从眼角跑了出来。

　　只要一起，哪里都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