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点事》方芽

1、他又在叹息了 初小昕

　　初小昕又要转学了。
　　她的爸爸是个大忙人，每过小半年就要换一次工作的地方。因此每过小半年，初小昕就要换个地方上学。

　　她的妈妈在国外居住，从没回来过。

　　“海城第三中学，是个好高中，小昕你到那里之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听见没有？”初父开着车，看着后视镜，继续说，“这是最后一次转学了，我保证。”
　　初小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觉得车内很闷，摇下了车窗。

　　她看见几个相熟的同学正往操场上跑去，她们升旗要迟到了，她想朝她们喊个招呼，忽而看见了后面的教导主任，觉得这个做法不太好，她摸了摸鼻子，伸了一个懒腰，撞倒了旁边没拉上拉链的包，从包里掉出来了一个厚厚的本子。

　　她将那厚厚的活页本捡起来，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让大家签同学录呢。
　　她们刚选完课然后分了新班，新认识的同学还没来得及加好友，然后就发现她被班主任踢出了总群聊。

　　想到这里，她闷闷不乐地闭上了眼。

　　窗外的阳光格外刺眼，她又翻出了一本书盖在脸上，昏昏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一片耀眼的白。
　　像是雪地，又像是一束刺眼的光。
　　她在那茫茫的一片白里奔跑着，最终投入一个单薄的怀抱。
　　但是很温暖，很有安全感。

　　醒来时，初小昕回忆着那个拥抱，然后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样，猛地一个哆嗦。
　　她怎么会这么形容那个陌生的拥抱！

　　她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腮，使劲眨了眨眼，把关于那个拥抱的样子从脑海里挤了出去，她把脸凑向窗外，看向人行道上拉着行李箱的那个学生。

　　怎么形容呢？

　　那是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袖校服的男生，他短袖外面套着一个五分袖的白灰色的格子衬衫，留着飒爽的少年短发，戴着一副银丝边的方框眼镜。他戴着白色的口罩，宽大的衣服显得他格外的瘦弱与单薄，他身子向前倾，像是拉不动箱子一样。

　　初小昕看着那男生走了好久，她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许久，她鬼使神差地将车窗彻底摇下来，然后对那个男生喊道：“喂！”

　　喊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连忙摇上了车窗。

　　“你们认识吗？”初父好奇地问女儿。

　　“啊，好像见过，但是好像认错人了。”
　　初小昕连忙梳了梳刘海，然后拆下头发又扎了一遍，她边扎边拆，最后决定编一个麻花辫，“爸，车里好热，你没开空调吧？”

　　“开着呢，之前你开窗我还以为你冷呢，刻意调低了一个档。”

　　初小昕哦了一声，她一边编着麻花辫，一边转脸看向车窗外，那个男生正好要转过头去，她在那个男生转头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口的莫名情绪。
　　心血来潮的念头行动起来时，往往要比过脑子的速度要快。

　　她理所当然地在脑海里自带画面的想象出来，那个男生听见声音然后转头，正好看见她疯狂地按上车窗，以及紧接着故作若无其事的矜持地扎起来了小辫子之后的表情。
　　她想了想，要是有个陌生人这么对自己，她一定要骂一句大沙呗。

　　初小昕很是难过地捂住了脸。
　　毁灭吧，好烦。

　　稍待片刻，初小昕再次往那个单薄的身影看过去，金黄色的光正如老电影中的黄昏那样，慢慢晕染开，染在缓步前行的少年的身上。

　　“这不能停车，小昕你就在这里下吧，我就不陪你进去了，”初父下车掀开后备箱拖出行李，“高二十一班，第四教学楼，记得好好学习哈。”
　　“知道啦！”

　　她拖着行李箱赶进了校门，前面的那个男生在不远处缓缓走着，他的影子被拉的老长，就落在初小昕的鞋尖。

　　初小昕玩心大起，她跟在那个男生的影子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时不时踩到了那个影子的脑袋，她就自己轻轻一笑。

　　“那个，”有个有些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带着几分沉和闷，就这么突然出现了，是很好听的那种温柔的男生嗓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你有什么事情吗？”

　　初小昕心头一颤，浑身发凉，脑袋里嗡嗡的。她眼睁睁看见那个影子不动了，然后翻了个面。

　　她抬起头，对上正前方面露疑惑难色的男生，歪了歪头，看见旁边的人工湖，湖里游着许多的大锦鲤。

　　一阵沉默。
　　男生仍在奇怪地看着她。

　　“我刚转来这里，”初小昕上前一步，一脚踩上影子的脑袋，“迷路了，你知道四号楼在哪里吗？”
　　“知道，你走过了，”男生认真看着初小昕，“在那边。”

　　他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栋楼被大大的标着一个数字三，然后他开始很认真地解释起来：“我要去男生公寓放行李，女生公寓在食堂后面，食堂在大操场的后面。”

　　“哦哦哦，好的好的。”初小昕的脸又有点热，“谢谢你。”
　　她转身就要走，看见地上的影子没有动，她又旋转回来，歪歪脑袋，看着男生，“要不，我等等你？你在哪个教学楼？”

　　“四号。”男生回答简短，甚至说得上有些冷淡，“我都可以。”

　　初小昕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嘴角上扬了起来，“他会和我一起在十一班吗？”

　　她想着，蹲了下去，看着湖里那些红的黄的白的黑的游来游去的大锦鲤，突然心生一计。
　　虽然有些荒唐，但她还是拾起一根小草杆，然后在水面画起圈圈，“小鱼，让我和他在一个班吧。”

　　过了一会，影子回来了，落在了初小昕的身上。
　　她抬头，男生正好帮她遮住了前上方晃眼的阳光。

　　逆光之下，男生硬朗的轮廓被照上了金色的余晖，令他整个人都熏染上了些许温柔。他并不矮，或许能有一米八五左右，只是身材过于单薄，更有种病弱的书生气在，使得他整个人冷冰冰的气质也温和了些许。

　　有一阵小小的风从湖面飘过，初小昕闻到了淡淡的青草香，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清冽的薄荷香，那是男生身上的味道。

　　男生看着她，愣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隐藏了一些复杂的情绪，眼底隐隐笑意，他问：“走吗？”

　　“走！”
　　初小昕起身，对着男生咧开一个灿烂的笑，拉着行李箱跟在男生后面。

　　他们从桥上穿过人工湖，来到了第三教学楼。此时的所有教室里的学生正在上着晚自习，整栋楼除了能听到外面的蝉鸣，就只有偶尔一两下略大的翻书声，初小昕拖着行李箱经过第一个教室，然后决定抬起行李箱。

　　她感觉到男生看了自己一眼，于是转过头笑笑，示意她自己能拿得动，然后上了楼梯，来到了第二层。

　　“这里是一到六班的楼，你在几班？”男生站在二楼楼梯口问道。

　　“十一班。”
　　初小昕说着，感觉男生好像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她说不出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好像有一抹淡淡的哀伤。

　　男生隔着镜片后的双眼，看上去好像有着无尽的冷淡，是那种看上一眼，好像下一秒他就会说他厌烦了这世界的一切一样。

　　“十一班在那一栋楼，”男生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忘了你问的是四号楼了，我以为你会去三号楼的。”

　　“为什么？”
　　“一到六班是冲刺班，七到十一是普通班。”

　　“那十二班呢？”初小昕抬着行李，跟着男生来到了三四号楼之间的露天走廊。
　　“十二班是艺体班。”男生走到露台最中间之后停了下来，“十一班在三楼，你要把行李箱抬上去吗？”

　　“啊？”初小昕后知后觉，她其实可以把行李箱放在一楼的。

　　“我看见你没放行李回宿舍，以为你要走读的。”男生走过来，“要帮忙吗？”

　　初小昕这才想起来男生前两次欲言又止的奇怪神色，这下子脸更热了，她连忙摆手，一下子把行李箱提了起来，对男生笑道:“不用不用，我拿的动。”

　　男生见状转身，走过露台，来到四号楼的二楼楼梯口，上到三楼，然后停了，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看向初小昕。

　　初小昕正在把行李放在最靠窗户那边的墙角，在金色的光下，扎着双麻花辫的少女开心的笑着，有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至纤细的脖颈。
　　她对着窗户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头发，最后决定把两个麻花辫都给拆下来。

　　她的头发刚好齐肩，不算长也不算短，不过海城三中对发型要求很高，刘海不能超过眉毛，女生长发不能披散下来。

　　初小昕对着窗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将两侧稍长的碎发别到耳后，决定今天先披这么一回头发，等老师和她说了之后她再把头发给老老实实地扎起来。

　　她回头，男生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最后，她好像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气。
　　男生低下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和她一前一后走进了教室。

　　初小昕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几排炽烈的目光。
　　除了部分狂写试卷的学生之外，剩下的人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们两个人。

　　初小昕被这密密麻麻的目光盯得不自在。

　　后排坐着的老师抬头看了一眼，起身说：“这是咱们这学期新来的同学，初小昕，大家欢迎一下。”老师从后面走来过来，“我是十一班班主任，叫我班主任就行，你先坐我刚刚坐的那个位置吧，我们明天再调一次位置。”

　　班主任亲切地对初小昕说完，就皱起眉头看着走过去的男生，厉声道：“乌砚你个不正经的，今天又迟到，还没给我请假，反了你了？”

　　那个叫乌砚的单薄少年走到他的座位上，自觉地站着，静静地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感觉有人走来，直觉性地向后面闪避了一下，然后他才抬头，发现是过来坐着的初小昕。

　　初小昕默默收拾着书包，拿出课本，没有说话。

　　“乌砚你给我出去站着，别打扰其他同学上自习。”班主任敲了敲讲桌，荡起的粉笔灰又簌簌落到地上，她拿起扫帚往角落扫了扫，“今天值日的同学放学之后不要忘了值日，今天扫地的一看就没好好干。”

　　“张瑶，督促着一点，班长要带起头来。”
　　“好的老师。”一个清脆的女声回答。

　　初小昕循声找去，是坐在中间第二排梳着高马尾的女生，她披了一件淡黄色的薄外套，作为一片乌泱泱的校服唯一的一抹色彩，显得格外亮眼。

　　初小昕低下头，她闻到那淡淡的薄荷香气，那香气在她的身边若有若无地环绕，最终消失。

　　她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抬头，却是班主任在盯着乌砚的目光。
　　乌砚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走了出去，然后又回来了。

　　“我来拿支笔。”
　　乌砚头也不抬地进来，走到教室最后面，站在初小昕的旁边，弯腰翻起了笔袋。

　　初小昕又听到他在叹息了。

　　“我的，借你。”初小昕用笔尖戳了戳乌砚的手背，小声地说。

　　乌砚怔了怔。
　　他整个人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一举动似的，许久才沉沉地嗯了一声，他接过女生递过来的中性笔，最后低着头走了出去。

　　初小昕又听到乌砚在叹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