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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袖殉国 自古昭君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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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相逢,总是百年离乱。他乡之地,尽是古国之土啊。”
“往昔英雄饮酒撒血,血肉生骨为盾,誓守国土,痛杀南疆叛贼妖孽。而今朝帝王求神拜佛,血脉姻亲作棋,亲迎仇敌,竟与此等妖孽叛贼结秦晋之好!”
“依我看,李侍中所言不错,我堂堂北琊大国,国风清明,怎可与北疆叛贼共处一室!陛下当真是年老昏头了!”
“来,李兄!尔等敬你一杯!”
别春之洲素以寒凉之地别称,是以北琊独有的第一朵冰白落梅花开之时,冬雪早已落满了玄都的大街小巷,银装素裹的盛景之下,掩埋着腐烂猩臭的无家可归的猫狗爬虫。可这家名为玉雪楼的酒家内却是一番春光好景:透得一筷子可以看见对座喝得烂醉酒友的蚕丝牛肉,皮下肥油已经熬制得晶莹剔透的柴汁鸡,炭火热浪扑面而来的,一刻不停咕嘟冒泡的吊锅煮。桌上有解口腹之欲的珍馐,而桌下有解寂寞良夜的一朵朵解语花。在公子的慷慨挥金之下,一朵朵娇羞的白莲与明艳的红梅在舞动之时都旋转着绽放,一笑可解千愁。
角落里挥金如土的太守公子早已烂醉如泥,而桌上的文人墨客也已满面红光,此时若是再多几杯酒与几碟菜,一桌人都恐怕是直接披甲上身,欲在酒桌上指点江山,凭绣口吐唾灰飞烟灭了那南疆樯橹。
而此时的红木窗阁内水汽氤氲,不知是哪位雅间的客人嫌弃暖阁的香碳熏人,皱眉指责了起来。店小二赔了笑,连忙推开了细小的窗缝,径直将那盆尚且发着红光的炭火倒入了窗外的雪白之中。
墨点渲染了雪白的纸张,一双布满褶皱的双手颤颤巍巍执起了笔。
雪地里的小身影抖了抖身上的新雪,又俯身吹了吹自己通红的小手,撕了一块衣服上的粗布裹进了脚上那大了一圈的破靴子。
然后她蹦蹦跳跳奔向了那片雪白之中的新墨点,却只捡到了一手的刺痛和污黑。
所幸手很快便冻僵得没有知觉,肠肚发出咕咕的水声,她使神鬼差地舔了舔手中这散发着幽幽香气又有点温热的东西。
没什么味道。
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能用来充饥,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又咽下了一口带着这奇异香味的口水。
她叫李冰凌,五岁。阿娘说过了这个冬她就六岁了。
自她有印象起,阿娘和这条繁华街道后藏污纳垢的小巷子里的一间旧马棚便是她的归宿。
繁华与破败才一墙之隔,富贵与贫穷却隔着天堑。日日夜夜,白衣卿相们就着歌舞醉生梦死。朝朝暮暮,衣衫褴褛们也就着嘈杂苟延残喘。
只是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以往总是勤快劳作的阿娘近来总是躺着不动,她得大声呼喊阿娘才能得到片刻对方的回应。以往那屋子里虽然有一匹老马与母子两同住,难免马粪有些许气味。可阿娘打扫也勤,屋子大多时间并无气味,可如今的屋子里的气味却有些许熏人,她将那马安置在了门外屋檐下,给它盖上了厚厚的一层茅草,等她学着阿娘的样子清扫完家里,屋子里仍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气味。
和幼时她死去多天的一只小狸奴身上散发的味道很像。
阿娘病了。
她学着记忆里阿娘照顾她生病时的样子给阿娘端茶倒水,然后生火做饭给阿娘吃,可阿娘还是没有好起来。直到家中仅剩的粮米耗了精光,直至她的唯一的一双破靴子烂了第五个洞没有人替她补上,直至玄都落下了第一场雪。以往她跪一整天膝盖生疼却可以换得两枚铜板的青石板路也被大雪掩埋,路上人烟稀少。于是她近来发现了位于她们所处附近的另一条小巷子里的这几扇时不时开窗掉东西的地方。
只是今天又没有吃的,连平日里与她争抢东西的大黄犬和一位老乞丐都空手而归。年幼的李冰凌愣愣抬头望向那方才倒碳的窗台,眼神中透露的贪婪与那只与她争食的大黄犬别无二致。
门口早已积灰的太师府内飞出了一只灰白色信鸽,它似是嫌弃脚上的传书太重,落在了大门檐角的一只辟邪头上偷懒不愿飞走。
门扇紧闭的太师府内传来一阵轻叹,随即那檐角的石辟邪抖动了两下,它眨了眨眼睛,随即竟然如同一个活物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将那灰白色信鸽踩在脚下。
此刻玄都若有善走兽鸟语者,大抵可以听得清那一点不辟邪的石辟邪对信鸽传达的大意为:尔鸟应极力听从主人命令,发挥鸟生价值,做一只二十四孝好鸟儿。
最后信鸽不知是受了教还是受了惊,总之是如同一把飞箭一般飞走送信了。
“公主,陛下传旨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一位身着黄衣粉带的侍女将虚掩着门推开,进入了一个装潢繁复的大红宫殿。此间处处金雕玉琢,又色彩明艳,尽显露出繁华富贵之感,不难看出这屋子的主人是位怎样金贵的主。
屏风上墨色群山绵延,直至画上最高的一座山峰缓慢移动侧转,侍女方才看清,人正在那屏风后。由于对方散下了一头青丝,身形又生的修长而高挺,在屏风上的背影毫无违和地与画面融合了起来,成就好一幅新的丹青山水。
那侍女不由得看得呆了,直到那座山的山形变换成了一位女子窈窕的侧影,她才恍然回神,又将方才的话告知了对方一次。
“知道了,请滚吧,没看见本宫正梳妆呢。”一道骄横跋扈的女声响起,让那侍女方才对对方那温婉柔弱的幻想碎了一地。
她叫青夏,原是这锦霞宫的翠池里的一只小青虾,由于眼前这位主年幼之时总爱将灵石乱扔入水中砸鱼捉虾,久而久之,那池水竟然得了些许灵气。而她又恰好喜食那灵石上些许青苔,便栖息在池底灵石上数年,在一个春天竟然开了智,成了只虾精。又在一个冬日里修炼出了人形,在漫天冰雪之中破开池水上的薄冰爬了上来。
由于她这只虾精修炼成人速度过快,因而化成人形之时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模样。路过此处的那位陛下望见了赤身裸体的她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便命此处管事的大妖精将她留了下来,做个洗衣扫撒的小宫女。
“告诉我,你叫什么?”
“一只虾,青虾。……不是很好吃的那种。”
“嗯?我是说你的名字。”
初见之时,她看见眼前之人恍若神妃仙子,珠钗满头也压不住的明艳动人。那人一笑,她晃了晃神,没由来地想起了她前半生所处的池边的一簇白牡丹。青虾幻化成人形之时,是没有性别的,于是她下意识遵从了内心觉得漂亮好看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女孩子。那人见她呆愣片刻,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从此以后,便叫青夏吧。”
春去秋来,小青虾看过了锦霞宫的白牡丹花开花落了几季。由于身形瘦弱,长得也普普通通,于是她被安排去了扫洒和浇花。直至今日陛下罕见地没有直接来找公主,反而将一卷锦轴传入宫中来请人,而得到诣令的众妖神色各异,且一反常态让她进公主跟前伺候,她虽不理解,却也听话顺从。只是她一贯以为陛下温婉可亲,与其血脉相承的公主应当也是个好性子,可奈何对方一共三句话便有两句让她滚,她虽刚开智几年,对世间那些复杂汹涌的情绪不太理解,可还是有点难过。
自己好像被讨厌了。
青夏难过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轻轻带上了房门离开。
而房间内,方才那嚣张跋扈的公主放下了艳红的胭脂,随着她那带着精致绣纹的袖子落下,一张美的惊心动魄的面庞出现在了铜镜之中。与那位祈灵国的掌权者不同,镜中之人的美不似那被风雨露水润泽的白牡丹,带着近乎神圣的贵重芳华。她更像是那祈灵国无比短暂的夏季傍晚时分的火烧云霞,张扬夺目,绚丽明艳,带着不与草木分半分的姿色的傲气。
一双红绣鞋轻踏上数层玉石铺就的阶梯,数不清的羽扇逐一上扬,渐渐露出了那身处庙堂高座的人的模糊轮廓。
那一袭白衣的人手中拈着一只开的含苞欲放的白牡丹,缓缓回过头去,对上了周灵发红的眼眶。
以是这一幕在众人看来便是如此:陛下别无选择让公主出嫁,而公主正眼含泪水以死相抗。
原因无他,处在别春之洲北部的北琊国素来与南部的祈灵犹如一山上的二虎,水火难容。二国征战多年,打得可谓是难分难舍,可此次却一反常态,竟前来求和。
“北琊祈灵自古原是一家,何必手足相残,煮豆燃萁。我北琊国诚心愿与祈灵联姻,愿以秦晋之好,守二国百年太平。”
神女一拂袖,那使者所说的字句话音尽数在水镜之中展示给面前的周灵。
“阿……啾……”可惜周灵这边实际画风却截然不同,他暗暗又抬袖摸了摸自己方才被那大羽扇扇得想打喷嚏的鼻子,不免内心暗自庆幸,好险自己憋住了。而后他漫不经心看向眼前画面,刚听三言两语便明白了整件事情。
哟,原来搁着让他上台去唱昭君出塞,红袖殉国来了。
祈灵与北琊矛盾自古刻在了族人的血脉之中,北琊国人以仙门人修为正统,素来视妖族一脉皆为窃取世间灵气的妖魔鬼怪,一律赶尽杀绝,或是让其灵台之上刻上灵奴契,终身听从他们指令,永生不得自由。但也因此曾有不服此制度的心怀慈悲的修士为妖族发声,其中这些个少数的离经叛道者,多数被仙门镇压,挫骨扬灰。骨灰至今仍镇在在北琊北山一脉筑了个警示碑。但祈灵国的神女是个例外,她是少数成功将历史改写的那一部分。短短几百年间,她率领北琊境内数不清的灵奴揭竿而起,在与北琊皇族与仙门的抵抗之中建立了祈灵国。
祈灵,祈祷灵气永世不绝,福泽永佑之地。北琊上任统治者与仙门长老听见这命名都无异于是赤裸裸的挑衅,一个在皇座之上气吐了血,另一个险些在闭关修炼之时走火入魔。
而此等可以说是血海深仇的基础之上,更有两国多年打了上万场的战争,堪称势必你死我活的宿敌。对方贸然求和,还要求结亲,其用心显然居心不净。
周灵脑子转的飞快,可为什么此番偏偏对方同意了呢?因为那不是十几年,也不是几十年,而是百年。一百年光阴啊,对于妖族的确不长,可对于凡人已是一生,是斗转星移,是改朝换代,足以让一棵树种长成参天大树。而他自己———这颗棋子恰好可以换来这百年的喘息。
可……他又该怎么办?他真身并非女子,北琊知道了恐怕是……
自己应该会被打死,或是碎尸万段……他内心暗暗抹泪。
“可若我当真不愿意呢?”他试探性问道,还想着能否挣扎一下。
可在周灵抬眼对上那双神色淡漠的双眸,那人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出冰冷无比的话语。
“周灵,你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