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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求婚 他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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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七,又到了休沐日。
方漱真站在小院窗前,槐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节疤突起,像寒风刻出来的木版画。
一袭青衫撞了进来,画好像突然活了。
她抬头,直直望进来人眼里,又偏过眼神,目光落回屋内的桌上,那里放着一封信。
那信末写:“仆有衷曲,非面陈不可。谨拟于廿七日酉初,在城南陶然亭恭候。不敢强邀,惟盼一晤。如蒙俯允,幸甚。”
她没去,但是人来了。
那人就站在槐树旁,头上闪着细碎的光,不知是雪粒,还是汗滴。
方漱真偏过头,不看他,开口却道:“你要说什么,说吧。”
孟平衍站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我想求娶你。”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字数不多。
方漱真转过头来,动作有点快,却又卡住了。
目光好像定到了槐树上。
寒风里,光秃秃的枝干露出细密交错的脉络,没有一点遮盖。
她就这么看着,想,原来槐树离房间只要八步,或者七步。
“娶我?”她的声音像江米条,轻的,脆的,内腔空的。“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孟平衍答得很快。
方漱真嗤笑,“真知道?”
“是”孟平衍沉默了一会,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他解释了一句,“泰昌旅店,是我的产业。”
方漱真的笑收起来了,不是慌,倒像是卸下什么。她想起旅店前堂柜台的老者,想起那份“查无实据,准予释放”文书,又想起来云先生后来递来的信,上面提到火车站旅店掌柜、供词。
孟平衍还是站着,默默等。
“知道了还要娶?”她的声音轻了。
“是。”他的回答没变,直直看她。
她又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审视。
“那好。我说,你听。”
孟平衍的手指轻轻垂下,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第一,我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你不能管我,不能拦我,不能替我拿主意。”
“我不替你拿主意,但有危险的事,你要告诉我。”
“可以。”
“第二,我要做这天下女子都能像人站在世上的事,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少说。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太太,就让我噤声。”
“好。”话刚落就被接上了,却没有一点敷衍。
“第三,先国后家,为国开太平。你得排在后头。”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第四,平等。你家里的丫鬟仆人,我进门就得放了。你答应不答应?”
“好。”
“第五,不许纳妾,一夫一妻。”方漱真的目光飘开。
“好。”孟平衍没有一丝犹豫。
“第六——”
她顿了顿,目光转回他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像前面那样咄咄逼人了。
“你要尊重我,看重我。不是当太太那种尊重,是当一个人。我是你的妻,但我首先是我。这一点,你要是做不到,前面的都不用说了。”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尊重你,看重你,白首偕老,本就是我所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你就是你,这一条,不用你提。”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长,不知是否在辨认话的真假。
“那你呢?”她问,“你有什么要提的?”
“我只有一个。”孟平衍没有思考,仿佛早就想好了。
“你说。”
“三媒六聘,凤冠霞帔。”
方漱真停滞了一瞬,才发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扣住了窗框。她松开手,问:“这是你要提的?只有这一条?”
“是。”
方漱真安静了很久。她想起姐姐出嫁时满府的红灯笼,想起出国前母亲说的凤冠,想起祖母拉着她的手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轻轻说了一句“好。”
他就站在那里,像是被这个字钉住了,半天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是一个年轻女子轻快的笑。
“傻站着干什么?不冷吗?”她说。
孟平衍没有回话,突然闯进屋里来,那脚步却还有几分冻久了的僵硬。
进了房门,他愣了一瞬,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屋。他把栗子糕轻轻放在桌上。又端起茶壶,一板一眼地添了茶,动作拘谨得让人想笑。添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孟平衍,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的名字写进文章里,骂你一辈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嘴角翘了起来。
蜷在墙角的孟顺看着从小院拐出来的孟平衍,想:大爷这笑怎么有几分眼熟?
在记忆里扒拉了半天,好像是四年前老太太给大爷议亲的时候,他给大爷通报那个新女士跑掉的时候,大爷脸上也是这般笑意。那时他可还暗叹了好几声古怪——那位新女士好像也姓方。
雪,零零星星落下,好像槐树又开花了。
看不见人了,方漱真关上窗,端起茶。那茶早就冷透了的。
方漱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