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星光》于至

13、报律 开大会

　　第二天一早，方漱真回小院洗漱，换了身衣服。推开报馆大门时，天已大亮。

　　报馆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平时吱吱喳喳的任舒闷闷地坐在桌前，拿着笔一下一下戳着桌面。

　　“再戳就坏了。”方漱真站到桌前，问：“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任舒递过来一份抄写的文书，“昨日递过来。”

　　方漱真接过，《大清报律》，从头到尾，四十五条。注册要保押金，发稿要预审，禁载条目一条比一条紧。

　　任舒郁闷地趴到桌上，“《大公报》上长石正和人吵得热闹，还有我的时生先生，以后还能看到吗？”

　　方漱真没有回答，坐到自己的位置，拿出笔墨，誊抄下来。抄完，笔还是没有停下。

　　揉了一下后颈，方漱真才发现张毓书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目光正落在她密密麻麻的批注上。

　　“收拾一下，下午有个会，你同我一起去。”张毓书说完便回办公室去了。

　　张毓书才交代了方漱真“别冒头，少说多听”，两人就到了广和居。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并不安静。为首坐着个穿长袍马褂的中年人，安静地坐着，只有手里两颗核桃转个不停。

　　张毓书走过去，拱了拱手，“英主编。”又侧身指着方漱真，“馆里新来的小编辑，带出来认认脸。”

　　方漱真站在身后行礼，“英主编。”

　　英敏言点点头，“展云来了，坐。”

　　张毓书带着方漱真沿着桌边走下去。

　　有人在她们经过时抬起头打量，也有人偏过头假装没看见，间或一两个与张毓书熟识的，起身跟她打招呼，张毓书便顺势把方漱真介绍过去。

　　两人在末座坐了下来。

　　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人都到齐了。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英敏言放下茶杯开口，“各位同业，报律一出，京津报界同仁都在一条船上。今天来了，就是为商量个对策。”

　　话音刚落，《东方白话报》林主编蹭地站起来。

　　“他们才把彭先生发配去新疆，现在又给我们上这个紧箍咒，”他边说边拍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大，“这是要干什么，要干什么，不给我们报界生路了吗？”

　　《刍言报》的汪老先生坐在他旁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白水，莫要激动，今天就是商量怎么办的。”

　　林白水恨恨地坐回去，胸口还在起伏着。

　　汪老先生抚着长须，继续道，“报律如此施行，恐是不妥。”

　　屋里静了一静。然后底下嗡嗡地议论开，像远处来的碎雨，渐渐响起来。

　　“这发行前一日午十二时以前送审，怎么审？审出问题了，还要不要再审？那天的报纸还怎么出？”

　　“谕旨章奏、左列各款、诋毁宫廷、淆乱政体、扰害公安，这也禁载，那也禁载。以后大家干脆全转载邸报算了，还办什么报？”

　　“保押费五百银元，我们小报馆怎么给得起。”

　　议论声越来越多。

　　英敏言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发出了“咔嗒”一声脆响。

　　“大家得拟一个章程出来。”

　　汪老先生看向英敏言。“英先生，官场上的事情，我们没您熟悉，您看，是不是能上书？”

　　英敏言点头，“康年兄所言极是，如今资政院已开，正是广开民言之事，上书合理合法。”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这……有用吗？”

　　“有没有用都得办。这不是为了争一时得失，这是我们京津报界的态度——以报界联合会的名义，去陈情，去上书。”
　　《国风报》的主编接了话，“我提议，各家在各自的报纸上，对报律展开广泛讨论。不要只当它是一纸公文，要把它掰开了、揉碎了，说社会各界听。”

　　《京话日报》的梁先生坐在前排，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转过头来，“陆先生说得有理，此事实非独我报界一家之事，乃关乎国民自由和立法之大事。”

　　众人纷纷响应，应和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方漱真一直坐着，听着，记着。她犹豫了一下，放下笔。

　　“可以联结全国其他同业，一起发声。”

　　女子的声音引来不大不小的关注，左右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

　　张毓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英敏言也看了她一眼。

　　“小友说得有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在上书结果出来之前，大家应当同心协力，步履一致，才能成事。”他说得很慢，把“同心协力”“步履一致”咬得很清楚。

　　于是众人又开始商量。

　　上书应当如何措辞，外地同业如何一一联结，各家报纸的评论文章如何安排。

　　议论声又起来了，但不像之前那般乱糟糟了。

　　方漱真重新拿起笔。

　　孟平衍搁下笔。

　　孟顺把新换的茶搁在他手边，脚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离开。

　　“大人。”

　　孟平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皮一抬，看他。

　　“这茶太浓了，喝了晚上难安歇。”

　　孟平衍轻轻笑了一声，“有话直说。”

　　“大人，您太忙了。”孟顺顿了顿，“家里也不缺报社那几个润笔，何必如此操劳？”

　　“公务、读书、课业，都是正事？”孟平衍好像是在问他，“在你看来，给报社写文章可有可无？”

　　孟顺低下头，不吭声。

　　孟平衍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回桌上的稿子。他停了一下，“这文章，越写越有意思。这笔，也可以是刀刃。”

　　那语调孟顺听出了几分轻快，还有几分郑重，意思却没怎么听懂。

　　他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话。却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夫人什么时候能进门？”

　　“孟顺。”孟平衍的声音大了起来，又急又短。

　　孟顺一激灵，转身就跑。脚步声从廊下打过，巷子里的狗被惊动了，隔着几道墙，汪汪地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