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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帝王召见 养心殿的小 ...

  •   养心殿的小太监来传话的时候,沈蘅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西墙下的竹匾里铺着各色药材,黄芪切成薄片,泛着淡黄色泽;当归的根须半干,散发浓烈的药香。空气被晒得暖烘烘的,药香混着泥土气息,闻着让人心神安定。她拍干净手上的土,去井边打了半盆清水净了手,水冰凉清冽。她换了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跟着小太监去了养心殿。

      小太监在前面引路,走得很快,脚下的宫砖被夏日太阳晒得发烫。一路上蝉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急。经过长长的宫道,养心殿朱红色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前两个值守的侍卫盔甲泛着冷光,目光从盔沿下射出来,落在沈蘅身上,像是两道无声的审视。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养心殿,但这一次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前几次是她主动求见或是太后传召,这一次是帝王主动召她。跨进殿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墨香、纸张和檀木的气味扑面而来。帝王正坐在御案后面看一本折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了一个字:"坐。"

      沈蘅坐了下来。椅子是紫檀木的,坐面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触感硬而平整。殿内很安静,只有帝王翻折子的声音,纸张翻动时发出的那种干燥而清脆的声响,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偶尔有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或者帝王轻轻呼气的声音。御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有的翻开着,有的合着,上面布满了朱砂批注,红字在黑字之间显得格外醒目。砚台里的墨半干,边缘已经凝结出一圈深黑色的墨渍,笔架上挂着一支还没来得及洗的笔,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墨迹,在透过窗格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光泽。沈蘅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东张西望,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盏半凉的茶上。茶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茶毫,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中漂浮,像一小片静止的星尘,又像是阳光里飞舞的细微尘埃。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尽力让它变得又轻又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或者更长……沈蘅已经记不清了,那段时间漫长得像被拉长的影子。帝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折子,折子落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那目光冷而静,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朕看了你上次救太后的脉案。"帝王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刘医正说你用的那几针,连他也未必敢下。"

      沈蘅心里一紧,像是被人捏住了心口,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波澜。她能感觉到指尖凉了一下,但她把它们交叠着放在膝上,纹丝不动。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月白色的袖口上,语气平稳:"臣妾只是恰好记得几个穴位,谈不上什么本事。"

      帝王没有接她这句谦虚的话。他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沈蘅脸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把桌上另一本折子推到她的方向。折子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看看这个。"

      沈蘅接过折子,指尖触到折子的封面……黄绫封面,因翻阅次数多了,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翻开看了一眼。这是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报,字迹工整,语气急切,写得很详细……哪几个县淹了,死了多少人,多少房屋倒塌,粮价涨了多少倍,灾民开始往周边府县流动,地方官府已经难以控制局面。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沈蘅读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她能嗅到纸上残留的墨香,混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大概是从江南送上来的时候路上受了潮。她看完之后合上折子,放回桌面,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收回袖中。她没有说话。帝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神色,像是一个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反应。他开口说了一句:"朕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地方官,现在第一件事做什么?"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殿内的安静像一池静水,稍有动静就会泛起涟漪。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随口的问题,帝王在试探她的见识。她不能答得太好……显得野心太大,一个后宫嫔妃不该对朝政有太多见解;也不能答得太差……显得没有价值,帝王不会对一个草包产生兴趣。她想了想,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触到袖口内侧那道细密的针脚,说了一句:"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治病的道理。人失血太多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治伤口,是止血。水患也是一样,第一件事不是修堤,是先把活着的人安置好。人活着才有以后的事。"

      帝王听完没有说话。他看了沈蘅好一会儿,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欣赏或惊讶,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验证一个他早就猜到了的答案。那双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他端起桌上那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倒有几分见地。"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沈蘅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上,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帝王不是在夸她,是在告诉她:你通过了我的测试。她起身告退的时候,帝王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后朕批折子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看。"

      沈蘅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与地面之间那一瞬间的停滞几乎是不可察觉的,但她自己能感觉到。这句话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看帝王批折子,这已经不是宠幸了,这是把她当作可以对话的人。她转过身,行了一礼,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退出了养心殿。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晒过青砖的味道。胸口有一种被放在新位置上的微妙压力。从今天起,盯着她的眼睛又多了一双,不是后妃的眼睛,是朝臣的眼睛。她走在回毓秀阁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但背挺得很直。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不能弯下来。她回到毓秀阁之后没有休息,直接坐到书案前,把帝王问的问题和自己的回答一字不差地默写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皇上问政,点到为止。勿多言,勿卖弄。写好之后她把纸夹进手记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拂在脸上。她心里那团刚刚被帝王点燃的东西并没有被吹灭,反而烧得更明亮了。她需要把今天的问答记住,因为帝王随时可能再问一遍,如果他再问的时候她的答案变了,他就会知道她上一次的回答是编的。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桠,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人可以被试探,但不能被看透。帝王今天看到的是她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知道分寸、不越雷池的宁贵人。至于她真正在想什么,那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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