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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凤仪宫旧闻 下午落了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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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落了场急雨。沈蘅站在毓秀阁的书房窗前,看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闷了几天的暑气被这场雨冲散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
林婉就是踩着这场雨的尾巴进来的。她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裙摆湿了一截,进门之后先跺了跺鞋上的水,将伞靠在门边,抬头看了一眼沈蘅的新屋子。她环顾了一圈:新书架、新书案、新屏风,最后目光落在那盆文竹上,说了一句:"皇上送的吧?"
沈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换身干衣裳,别着凉。"
林婉没有去换衣裳。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湿了的裙摆撩到一边,看着沈蘅,说了一句正经话。"我在凤仪宫住了这些天,倒是发现了几件有趣的事。"
沈蘅在她对面坐下,给林婉倒了一杯热茶。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热水冲下去,一股清冽的豆香散开来。林婉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开始说。
凤仪宫表面上看起来太后病了那几天什么都没做。没有派人去慈宁宫打探,没有在晨省时提任何关于太后病情的话,甚至没有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任何关切之外的情绪。但林婉在凤仪宫住着的时候,有一晚曾撞见过一件事。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在廊下坐着乘凉,看到周掌事一个人出了侧门,走的方向不是出宫的路,是往长春宫去的。那时候太后还没出事呢。"
沈蘅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长春宫是德妃的住处。皇后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暗中去了德妃那里,这个动作不像是临时起意。她没有打断林婉,让她继续说。
林婉说她在凤仪宫那些天,明面上是整理文书,实际上她做的最多的事情是坐着,坐在耳房里听外面的动静。她记住了几个规律:凤仪宫后殿每三天的傍晚会有人从侧门送一只食盒进来,食盒外面没有任何标记,送食盒的人不走正门;皇后每月初五和二十会单独见一个人,不让任何人陪同,连掌事姑姑都要退到门外;还有一件事,皇后书案左手第二个抽屉,长期锁着,林婉有一次打扫的时候无意间碰到那个抽屉的锁扣,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铜锁,是西洋进贡的暗锁。
林婉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始终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沈蘅把茶杯放下。"你碰了那个锁?"
"我只是碰到了锁扣,没敢动。但我记住了那个锁的样子。"林婉摇头。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心里把林婉说的三条信息一条一条放好:皇后与德妃之间有秘密联络、凤仪宫后殿有定期秘密送食盒的渠道、皇后书案有一个用西洋暗锁锁住的抽屉。这三条信息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画出了一个轮廓:皇后在后宫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联络线,而德妃很可能是这条线上的一个节点。
她又追问了一句:"那食盒通常是什么时辰送的?"林婉想了想,说:"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大概在掌灯前后。每次送来的食盒都不大,像是只够一个人吃一顿的量。"
沈蘅听完没有再问食盒的事,她换了一个方向:"你记不记得那个送食盒的人长什么样子?"林婉皱眉回忆了一会儿,说:"天黑,看不太清。只能看出来是个男人,个子不高,穿的是太监的衣裳,但走路的样子不太像太监。太监走路步子碎,那个人步子大,像是有功夫在身的。"沈蘅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有功夫的人被用来送食盒,说明食盒里的东西比食盒本身重要得多。
她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之后,看着林婉说了一句:"你在凤仪宫有没有被人跟踪过?"
林婉想了想,说:"有一次。我走到后殿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洒扫的宫女很快低下了头。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我的方向。"
沈蘅点了点头,说:"以后你再出门,不管去哪里,都要先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你。你说有个洒扫的宫女低头躲你的目光……那个宫女长什么样子?"林婉想了想,说:"圆脸,中等个子,右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沈蘅把这个特征记住了。
林婉看了她一眼,说:"你是觉得皇后还会再调我过去?"
沈蘅没有直接回答。她说:"你已经回来半个月了,皇后没有动你,不是因为她不想动你,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动你。等你有了防备,她就不会再用调人这一招了。她会换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所以你回来之后的每一天,都要当作自己还在凤仪宫里来过日子,不能松懈。"
林婉低头喝茶,沉默了很久。她说了句不是问句的话:"那我要一直这么等着吗?"
"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的时候把眼睛睁大些,把听到的话记住,等到了该动的时候,才有东西可以用。"沈蘅说。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比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海棠叶还明亮几分。她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牛毛细丝,檐角的滴水还在一下一下地落。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毓秀阁的空气比凤仪宫好闻多了。"
沈蘅没有接话。她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林婉并肩站着,看雨后的院子。泥地被雨水泡得发黑,石阶上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沈蘅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在凤仪宫的时候,有没有听谁提过一个姓周的掌事嬷嬷?就是周嬷嬷,可能在凤仪宫当过差,也可能不在……我也不确定。"林婉想了想,摇头:"没听过。是哪个宫的人?"沈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小福子蹲在院角把那棵被雨打歪的凤仙花扶正了,又用手掌把花根旁边的泥土压实。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分内的事。
沈蘅看着小福子的动作,没有说话。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在毓秀阁,眼睛看到的东西,比耳朵听到的更多。雨彻底停了,檐角的滴水声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归于沉寂。林婉站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把自己的伞从门边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说了句"我回去了"。沈蘅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天空已经放晴,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橙红色的光,像一道极细的伤口的颜色。
沈蘅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心里想的是:林婉带回的三条信息里,最让她在意的是那只每三天送一次的食盒。食盒可以送吃的,也可以送别的东西。食盒的来源,她还不知道,但她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