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 养心殿对谈 沈蘅到养心 ...
-
沈蘅到养心殿的时候,晏宸正在喝一碗粥。早膳摆在一张小案上,简单得不像一个帝王,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案角还放着一盏茶,已经泡了很久,颜色很深,说明他起了很久了。他看见她进来,没有停下喝粥的动作,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
沈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进养心殿了,比前两次稍微习惯了一些,不是习惯帝王这个人,而是习惯了这个地方的格局和气味。墨、纸、旧书、茶,养心殿的气味是混合的,像一间被反复使用的书房。
晏宸喝完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才转向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了节奏。
“朕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实话。”晏宸说。“那晚在长春宫,你说的话朕都听见了。但朕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香囊有问题的?”
沈蘅没有犹豫:"端午当晚。"
“这么说,你戴着那只假香囊在朕面前走了半个月。”晏宸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是。”沈蘅说。“臣妾不敢打草惊蛇。”
晏宸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直接禀报,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一个刚入宫的答应,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指认一位育有皇嗣的妃嫔,结局只会是自己先死。
“你那个香囊里的东西,是你自己认出来的?”晏宸问。“朕记得你说过你只读过几本医书。”
沈蘅的指尖凉了一瞬。她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来……帝王不会忽略她鉴别毒药的能力。她不能说自己前世学过,也不能说灵枢医典的事。她只能说:“臣妾在太医院翻过一本南疆药材的杂记,里面有对这种气味的描述。臣妾只是恰好记住了。”
"恰好。"晏宸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换了一个话题:“你父亲沈霖的案子,朕让人重新调了卷宗。刑部那边有些程序走得不太干净。”
沈蘅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谢皇上,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视线落在自己膝上。
晏宸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蘅没有想到的话:“朕身边说真话的人不多。”
沈蘅抬起头。晏宸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养心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摆动。
“臣妾说的也不全是真话。”沈蘅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帝王那句“说真话的人不多”让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撒谎。
晏宸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朕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沈蘅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翻开了封面的人。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足够好,但帝王只用几句话就把她翻到了最底层。她知道帝王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运气。她甚至怀疑,帝王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只是“读过几本医书”那么简单。当初在太医院试她药理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她只是不知道那个问号什么时候会变成句号。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朕全部的真话?晏宸问。
沈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等臣妾觉得安全的时候。”
这个回答一出口,殿内安静了几息。晏宸没有生气,没有冷笑,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对这个人的判断:她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被看透的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朕等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盏里的水面上,像是在跟水面说话。但那三个字的重量一点都没有减少。沈蘅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感觉到木头在夏日的温度……温暖的,干燥的,真实的。殿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一张纸,纸页翻了翻,又安静下来。
沈蘅走出养心殿的时候,五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台阶上站了一瞬,阳光晒在她的肩膀上,热得有点烫。她走下台阶,穿过院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把叶子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袖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那片叶子。也许是因为帝王说了“朕等你”……那三个字让她的心口有一个位置动了一下。她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感觉,但那确实存在。她沿着宫道走回永寿宫,一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短的一团。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心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帝王的“朕等你”是真心还是钓饵。
在这之前,她一直把帝王当作棋盘上的一颗子……一个她需要应对但不会投入感情的对象。但现在她发现事情比她想得更复杂。帝王不是一颗棋子。他是一个会在早膳时间问她要不要说真话、然后说“朕等你”的人。这种话从帝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赏赐都重。她试图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帝王的手段……用温情来获取她的信任。但她的心不买这个账。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她自己能感觉到。
她回到偏殿,关上门,把那片槐树叶子放在桌上,又看了它一眼。桌上的铜镜照出她的脸……她的表情不像一个刚被帝王说“朕等你”的人该有的样子。没有喜悦,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在镜子里和自己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重新热……她需要一点凉的东西让自己清醒。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感觉到瓷壁的温度传到掌心,凉丝丝的。她在想帝王说的另一句话……你父亲沈霖的案子,刑部走的程序不太干净。这句话比“朕等你”更重。因为“朕等你”是对她个人的表态,而这句话是对她沈家案子的表态。一个帝王当着妃嫔的面说“你家人的案子审得有问题”,这几乎等于在告诉她……我准备翻案了。但帝王没有把话说死,他只说“不太干净”。他没有说马上要翻案,也没有说会怎么做。他只是在那个位置放了一块石头,让沈蘅自己决定要不要踩上去。她翻开了桌上的《本草纲目》。扉页间,那片枫叶书签还在。她把槐树叶放在它旁边,然后合上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