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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第三三二章 暗流 ... ...

  •   托盘里除过药碗,还多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枣泥酥,一样是茯苓糕,都往清淡里做,摆得齐整,分明不是凤仪宫厨房的手艺。

      药碗端到窗边的时候,她已经坐了很久。她接过去,没有立刻喝。药汤还温着,热气在光里散了,又浅下去。直到那层白气彻底淡了,她才把碗底送起来。

      一口,两口,喝完,碗底搁回托盘,碰出很轻一声。

      白芷收了碗,低声答话:“这是尚宫局今早送来的,说是娘娘这几日进得少,往后常例里添这两样,都往清淡做。”

      沈蘅没有应。她看着那两碟点心,看了很久,才开口:“原样退回去。本宫的东西,不必经旁人手添减。”

      白芷应了一声,刚要退,又听主子的声音从身后送出来,不高不低:

      “把话放出去。本宫孕中精神短少,请过太医仔细看了,这两日不迎人,六宫请安先免了。明德堂的课,暂由女官代讲,等本宫缓过来再补。”

      白芷听懂了。这话不必标着“放出”,也不必说是给谁听。她只应了一声“是”,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往后几日,凤仪宫的门果然关得比平日早。李太医隔日进来请了一手脉,说娘娘脉气还稳,只宜静养,写了几行字,交给太医院存档。

      这层“静养”的纸面上齐了。送进凤仪的点心,一日比一日瘦。瘦下去的那几样,是外头递进来的试探。

      凤仪宫的门关着,那道说好要再来的身影却没有出现。沈蘅没有差人去问。他说过要来的话,满宫都听见了,独独这几日不见人影。

      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圣心也跟着淡了的佐证。她由着这层误会坐大。越是这时候,他越不会来。

      静妃来探病,是在第三日的晚上。

      她带宫里的人进来,在正间陪坐了小半个时辰,说的全是“娘娘这两日气色淡了”“温家那边有两味蜜饯做得淡,明日送进来”这类客气话。

      句句落在旁人耳朵里,都是皇后这几日身子当真弱了,连宫里的请安都免了。

      等人都退到门外,静妃才把扇子收起来,看着榻上的人,声音低了小半截:“消息递出去了?”

      沈蘅“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递出去之后呢?”

      “让他们以为,我这回是因为身子重了,才把门关上的。”沈蘅望着窗外,声音平,“想动手的人,听见这道门关上的声音,会自己跳出来。”

      静妃没有接这一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娘娘不怕他们真的得手?”

      “怕。”沈蘅说了一个字,停了停。她手背上的血管,被灯影衬着,跳了一下。她没有藏,等那一下过去了,才再接下去:

      “怕。与其被动地守着门,不如引蛇出洞。他们伸出来的手越多,我认得清的,就越多。”

      话说到这一句,殿外的风把灯影吹得晃了晃。

      静妃手里握着扇子,指节紧了紧,没有再多问什么。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明日我还来,再将这场‘病’坐实些。”

      “来。”沈蘅说,“人来得越多,越当真。”

      白芷送走静妃,过了大半个时辰,才从尚宫局的档房那边回来。手里托着一方青布包袱,进了门,解开结,把里面的东西捧到灯前。

      那是凤仪宫常例里的安神香,一月一领,她经手的。今日领回来,封口打了盘香结,扎得和上月一样齐整。

      她递到沈蘅面前,没有立刻松手,端起那包香,凑到鼻尖。鼻翼动了动。

      沈蘅的目光落在那只青布包上。

      “味道不对。”白芷说,“奴婢领了两年香,香末的成色,奴婢认得。这个月的颜色,比上月深一色。”

      她不再多说,只动手拈起一点香末,指腹在灯下碾了碾,又凑到鼻前。她又拈起一点,换了位置,再闻。

      沈蘅看着她,没有催。

      白芷终于放下手,把纸包封口原样系好:

      “娘娘,奴婢闻得出来,这香里添了一味不该添的东西。这东西,孕妇用不得。”

      她没有说那味药的名字,也没有说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把那包香稳稳搁在案上,“这一包,奴婢保持原封,没有动过。”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沈蘅垂眼看着那只青布包。过了许久,她伸出手,隔着布在包上按了按,收回来说:“续用原来的香。这一包留着,将来有用。”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解释那包香的用处。白芷也没有问。她把原先的香放回匣子里,宫中的常例照旧,而经她那双手回到凤仪的,永远会是原来那一种。

      又隔两日,朝上有人把话送到翠微耳中,再传到凤仪,便成了三句。

      翠微蹲在主子身前,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筛出来:“主子,早朝上……立在储位那位上的折子,皇上今日批的是留中,没驳。”

      沈蘅握着笔的手停了一停。

      “还有,有人这两天接连递了几档子话,说的是后宫的事。这一次,皇上没再替主子回话。”她停住,又低声,“说着说着,皇上有一句,到舌边,没有出来,就过去了。”

      翠微退开,立在灯影里,不敢催。

      沈蘅握着笔,停了很久。案上那张纸,字写了一半,笔尖的墨晾干了。她看着那半行字,许久,把笔搁回笔架,搁得很平。

      “他向来一步不让。”

      她垂着眼,接了一句:“今日全让了。”

      她看着门外黑下去的方向,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想让底下的悄悄动起来。那些手伸得越高,他的证据收得越全。”

      翠微听不懂这句话,她没有问。她只低低应了声“是”,往后退开。

      数日来,凤仪宫门前的试探,也跟着一个接一个浮上水面。

      太医院递上来一道换方札子,说旧方温是温得,到底缓,提议加入一味新药,更“妥帖”。

      尚宫局那位新上来的,也借着送常例的由头,在凤仪宫廊下半真半假提过一句:“凤仪宫的用度,若娘娘顾不过来,不如暂交宫局代管几日。”

      每一句都念着“为娘娘好”,每一句的道理都摆得全宫上下看得见,也都恰好递到娘娘“病尚在养”的当口。

      没有一件落到实处。

      沈蘅都一一接了客气话,都一一回了“不劳”。接得越周全体面,外头那句“凤仪连这点事都撑不住了”的话,就传得越像真的。

      夜深了,凤仪宫的事务没有松动一厘。宫外那只手,一步比一步近。

      深夜,子时前后,凤仪宫的灯已经矮下去半寸,没有人去挑。

      院门传来叩门声,很轻,三声长,一声短,是往日从没听过的拍法。白芷去开,廊下只站着一名养心殿的内侍,托着一只木匣。

      未开口,只把匣子往前递,哑着嗓子说了半句:“上头让今夜一定送到娘娘手里。”

      匣里铺着一张纸。笔迹收得紧,像把一层什么东西压在底下。纸上只有一行字:

      “朕已让人查了。你不要一个人扛。”

      灯格的光落在纸上,把那行字的笔顺一寸一寸裁亮。她看过一遍,又看过一遍。

      她想起来朝上那只留中的手,想起来那句到舌边又收回去的话。

      想起来尚宫局那桩体面的“代管”,想起来太医院那道换方的札子,想起来那包封回原封的安神香。

      她把那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叠到一起。

      她把那张纸放回匣中,没有合上盖,就那样搁在灯前。

      窗外的风没有动。远处宫角的那盏灯,亮着。一息,暗了。又亮,又暗。

      没有人提着灯朝这头来。她也没有让谁去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2章 第三三二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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