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6、第三二六章 医书成 ... ...
-
白芷回来的时候,沈蘅刚把碗放下,碗沿还剩一口。她搁下碗,白芷已经走到案前,福了一礼。
“尚宫局回话了。”白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报得清楚,“章程按娘娘添的那条并进去了,不识字的女官另行开课,单成一节。又排了课目,一旬一课,一课一事。坐堂女官另挑了五名认字的宫女,午后亲自送来。”
“五名,好。”沈蘅想了想,“课室不设在书阁。医典要封存,不好让她们翻动。偏殿那间空着,摆几张小案,够用。”
白芷应声去了。沈蘅把碗递给门外的小宫女,自己进了书阁,从最下层把那卷医典取出来。封皮上的褶子深得发亮,她摩挲了一下,没有翻开,先送到偏殿,搁在当间那张案上。
偏殿不大,收拾过也还是空的。白芷领着人搬来五张小案,几方砚,一摞竹纸,又依吩咐从库房取了一只黑漆匣子,里头分格装着几味药材。沈蘅一样样看过去,当归、川芎、陈皮、苍术,都是常见的药。她拈起一片当归,就着窗光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匣盖。
午后,坐堂女官领人来了。
五名宫女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进门先跪下行礼,头压得低低的,没人敢抬眼看她。坐堂女官报过名姓,沈蘅点头,开口要唤她,那名字又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转出来。她顿了顿,只说了声:“劳烦女官了。人留下,本宫带她们认字。”
坐堂女官应了,又看了那五名宫女一眼,压低了声音:“娘娘,宫女认字,宫里没这个先例。外头已有闲话,怕有人借它生事。”
“本宫担着。”
坐堂女官行了礼,退出去。
沈蘅看着地上跪着的五个人:“都起来,坐下听。”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最末那个两手绞着衣摆,指节捏得发白。沈蘅又说了一遍,春杏才先爬起来,挨着最前头的小案坐了,其余四个跟着落座。
“本宫先问你们,认得多少字?”
春杏的声音还带着抖:“能认三百来个,写还写得不好。”
“认得就好。字是认出来的,也是摸出来的。今日先学第一件事,辨药。”
她把黑漆匣子打开,取出一片当归,托在掌心里:“看色,闻气,摸性,尝味。四样法子,一样样来。先看,这药片是什么色?”
“黄褐色。”桂香的声音低低的。
“对。黄褐色,皮皱,断面不平。这是当归。”她把药片递到桂香手里,“摸一摸。”
桂香接了,捏了捏,说不出话。
“柔韧。”沈蘅把那片药递到下一个人手里,“捏着柔韧,是当归。要是捏着干脆,一折就断,那是川芎。这两味药长得像,性子反着来。”
她让五个人轮流摸过,又把口诀念了一遍:“看色辨新旧,闻气辨炮制,摸性辨干湿,尝味辨真假。”念到第三句,她停住了。摸性辨什么来着。纸上的字在眼前浮了一下,没有接上来。
屋里静下来。五名宫女屏着气,谁也没敢出声。白芷上前,把案上那页讲义往她面前挪了一寸,像替她翻书。沈蘅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读了一遍,才续道:“摸性辨干湿。”
“摸性辨干湿。”五个人跟着念。
“好,念得齐。抄下来,一句一句抄,抄完念给本宫听。”
矮案上响起笔尖的沙沙声。沈蘅挨个看过去,春杏的字歪,桂香的字小,最末那个握笔的手一直抖,纸上的字也跟着抖。沈蘅在她案边站了一会儿:“不急,一笔一笔来。今日抄不完,明日接着抄。”
春杏抬起头:“娘娘,我们明日还来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去。沈蘅看着她:“明日还来。往后也来。”
她环视偏殿。这间屋子光靠三五张小案是不够的。五名宫女,医典只有一本,她一句一句口述,一天教不了几页。要教下去,得有人手,有地方,还有一笔采买纸墨药材的银子。她没往下想,只道:“今日先到这里。回去把口诀抄熟,明日本宫考你们。”
五名宫女行过礼,由坐堂女官接走了。白芷收拾笔墨,沈蘅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黑漆匣子合上,连那卷医典一起抱回书阁,重新搁回最下层。她合上柜门,站了片刻,听书阁里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沉。那格暗格贴着最底下的木板,看不出藏过东西。
那夜她没睡好。梦里是外祖父的字,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快,她想叫停,张不开嘴。醒来时天还没亮,白芷端了温水进来,什么都没问。
第二日是个晴天。阳光先落在偏殿的窗台上,五名宫女已经候在廊下。春杏怀里抱着昨日抄的纸,进门先呈上来。
沈蘅接过来,纸上四行字,抄得歪歪斜斜,最末一行墨迹洇开了一团。她看了片刻,才想起是自己昨日教的,点头道:“抄得用心。今日学摸药。”
她打开黑漆匣子,当归、川芎各取一片,混在一处,让春杏闭着眼分。
春杏摸了半天,摇头:“娘娘,摸不出来。”
“闭着眼,只凭手。”沈蘅把两片药并排放在她掌心里,“左边这片,是不是比右边软?”
春杏又捏了捏,点头。
“软的当归,硬的川芎。记住了,再多摸几回就会了。”她拿起一片川芎,手指在药面上悬停了一下,才拈起来,教她们看断面。
门外有人求见。白芷出去一趟,回来道:“李太医来了,说是给娘娘送太医院志的抄件,还想再借那篇附录的注。”
“请进来。”
李太医进门,先看见满屋的矮案和五个宫女,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臣来得不巧,扰了娘娘的课。”
“来得正好。”沈蘅把黑漆匣子推过去,“李太医替本宫看看,这味川芎,本宫注的是一钱半。太医院现行标准,川芎行气上行,多用至三钱。”
李太医拈起一片川芎,端详片刻:“娘娘这注,是旧典上的?”
“旧典只记了炮制和主治,用量是这些年本宫一路读、一路用、一路验证过来的。川芎上行头目,量重则升散太过,耗气伤阴;量轻引药入络,取其行而不夺。”
李太医没有说话,把药片放回匣里,又看了一遍那行注,良久才道:“臣回头就把太医院志里那一条改过来。是臣拘泥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五名宫女轻轻的呼吸声。春杏看看李太医,又看看沈蘅,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
沈蘅没接这个话头:“李太医来得正好,替本宫请一剂脉。这两日睡得晚,怕伤了神。”
李太医应了,隔着案枕请脉,收手道:“脉尚可。娘娘夜里还需少熬些。”
他收拾药箱,正要告辞,又想起什么:“那篇附录的注,臣抄完就送回来。娘娘注里讲的几味炮制,太医院志里都没有,臣想多誊一份,收进医术卷。”
“李太医自便。”
李太医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她握着笔的手,终究没说什么,出去了。
阳光挪上书阁的窗台时,白芷已经把墨研好了。沈蘅从书架最下层取出那卷医典,翻到扉页。那枚暗红的印章还在,那道刮痕还在。她提笔,在印章下首空着的那片纸上写道:外祖父旧藏,蘅续成。天启八年春,凤仪宫。
写到续成两个字,笔尖停了一下。她换了左手按住右腕,等那阵过去,才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墨迹慢慢收干。她合上书,搁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遍那行字,才重新合上。
书阁最底层有一格嵌在阴影里的暗格,她蹲下去,把书推进去,抵到最深处,再起身,把那一格掩回原样。
她回到偏殿课室。五张小案上,竹纸还摊着。最末那张字迹稚拙,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这间偏殿里,头一回有了别人的字。
她放下那张纸,看着五张小案,把黑漆匣子合上。这间偏殿,要变成一座正式的学堂。要办成,得先有地方,有银两,有名分。
廊下传来脚步声。春杏在门口探进半个头,怀里还抱着她那张抄纸,像是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的:“娘娘,我回去就抄口诀,抄给她们看。”
沈蘅看着她:“明日来了,本宫先考你。”
春杏咧嘴笑了,缩回头去,廊下压着几道欢喜的动静。沈蘅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方才合上医典的那一刻,手上那阵抖没有停,只是被她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