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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第三二零章 旧时代的尾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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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是第三日清早回来的,没走凤仪宫正门,绕到后廊,从茶水间小门进来。袖口沾着灰,手指冻得发红,进门先蹲了个身。
沈蘅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白芷的影子。妆台一角搁着医典的木匣,铜扣在晨光里泛着暗光。翠微不在,掌事宫女端了茶进来又退出去,门带上。
"查到了?"
白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纸边磨毛了,是翻多了的痕迹。她没递,站在原地压低声音说。
"丁女官去年的签批回执,奴婢翻了三天存档。去年她用的就是旧分类,从头到尾没换过。新格式正月十五下到司制司,她收是收了,压在抽屉底下。底下人问她要不要换,她说等尚宫局统一培训。"
沈蘅没有回头,拿起梳子把鬓边一缕碎发抿上去。
"所以是习惯。"
"是习惯。去年废后还在冷宫的时候,她就用的旧分类。不是……"白芷说到一半顿住,改了口,"她一直这么填的,没想过要改。"
沈蘅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白芷的倒影。
"丁女官在司制司做了多久。"
"十九年。废后在位时她掌尚宫局文籍库,废后倒了之后被调到司制司做副掌事,职级降了,但司制司上下都是她带出来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雪化了又冻,檐角冰棱在日光里泛着冷光。她看了很久。
"十九年。她上面还有人。"
白芷的呼吸轻了一下。
"主子的意思是……"
"一个做了十九年的老女官,习惯用旧格式,不叫问题。问题是整个司制司都在等她表态。她说不换,底下就不换。她一个人没有那么大的分量,上面还有人才压得住局。"
沈蘅转过身来。
"尚宫局那位姓张的老尚宫,还在位吗。"
白芷的眉峰动了一下。
"在。张尚宫侍奉了三朝,在尚宫局做了二十多年。废后在位时她称病退了半年,废后倒了之后又回来掌事了。尚宫局的老人儿都说她年纪大了该退了,但她不走,也没人敢让她走。"
沈蘅点了点头。她走过去端起茶盏,茶是刚沏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没有喝,端着站了一会儿。
"去请张尚宫明日过来一趟。就说本宫新接手六局事务,有些旧例不太清楚,想请教老尚宫。"
白芷蹲身。
"是。"
她退了两步,又停住了。
"主子,那位丁女官,要不要奴婢再盯一下?"
"不用。盯了她,打草惊蛇。她不是目标。"
白芷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门合上,殿里安静下来,沈蘅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息。
第二日清晨,张尚宫到了凤仪宫。
她比沈蘅预想的早了一刻。穿的是旧青色宫装,领口洗得发白,边角熨得平整。头发一丝不苟,银簪插得端正。进门行礼的幅度不大不小,不多一分恭敬,不少一分礼数。
沈蘅坐在正座上,没有起身。她看着张尚宫行礼。膝盖弯得刚好,腰背挺直,起身时没扶任何东西。七十岁的人,站得比三十岁的掌事宫女还稳。
"老尚宫请坐。"
宫女搬了绣墩来,放在下首。张尚宫谢了座,坐下时也只坐了半边,腰杆没塌。
沈蘅先说几句闲话。正月天气、年节安排、新考核推行进度。张尚宫答得从容,句句都对得上。她的声音慢,不急不躁,每个字都稳当。
沈蘅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宫接手六局事务也有些日子了,各局的章程看得七七八八。尚宫局这边,老尚宫打理了二十多年,井井有条,本宫没什么要动的。"
张尚宫欠身。
"皇后娘娘过誉了。老奴不过是守着旧例,不敢出错。"
"正是这个理。守着旧例不出错,本身就是大本事。"
沈蘅的语气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尚宫鬓角的银丝上。
"老尚宫侍奉三朝,从先帝到今上,尚宫局没出过大错。这份资历,本宫不敢怠慢。"
张尚宫的眼睛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像一棵种了几十年的老树。
"所以本宫想了个安排。"
沈蘅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尚宫局总顾问一职,位在尚宫之上,不归六局管辖,直接对本宫负责。本宫想请老尚宫担任此职,不必每日坐班,不必签字画押,有事本宫派人来问,无事您安心休养。"
殿里安静了一瞬。
张尚宫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绣墩上,手还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却有青筋浮了起来。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旁边站着一个尚宫局的女官,是张尚宫带过来的,约莫二十五六岁。听了这话,睫毛抖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张尚宫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蘅没有看那个女官。她看着张尚宫,目光平和,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弧度,像在等一个长辈的答复。
"总顾问……"
张尚宫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比刚才慢了一点。
"老奴在宫里做了二十三年,没听说过这个职位。"
"是新设的。本宫想着,宫里没有这个职位,正好从老尚宫开始。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尚宫沉默了。
那沉默长到殿里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意贴着地面爬。张尚宫的银簪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老了,骨节粗大,指腹上的茧子层层叠叠,是做了几十年活计留下的印记。
"老奴明白了。"
四个字。没有问待遇,没有问职责范围,没有问什么时候上任。做了二十三年尚宫,一句话就听懂了。
沈蘅没有追问她明白了什么。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一盏凉下去的茶。
张尚宫站起来,退了一步,跪下去。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又直起身子。膝盖落地时没有声音,腰背也是直的。
"老奴谢皇后娘娘厚爱。"
声音还是稳的。她顿了一下。
"老奴在宫里二十三年,也该回家了。"
沈蘅没有立刻说好。她看着张尚宫跪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瘦了,宫装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脊梁骨没弯。
"老尚宫想好了?"
"想好了。"
张尚宫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浑浊了,目光还是清的。
"老奴这辈子在尚宫局,看着三朝人进进出出。宫里的事,该放的时候不放,到头来就不体面了。"
这话是说给沈蘅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心。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沈蘅沉默了两息。
"那本宫就不留了。"
她示意了一下,翠微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锦袋。沈蘅接过来,递到张尚宫面前。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老尚宫出宫之后,若有什么需要,托人带句话进来。"
张尚宫双手接了,没有当面打开。她揣进袖子里,又磕了一个头。
"老奴谢娘娘恩典。"
她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带着门口那个年轻女官一起走了出去。
门开了一下,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一叠文书的边角掀了一下。门又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不急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沈蘅坐在那里,没有动。
翠微走过来,收拾了茶盏。茶还满着,张尚宫走之前一口都没喝。
"主子,张尚宫选的是告老还乡。"
"嗯。"
翠微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三日后,张尚宫出宫。
沈蘅没有去送行。她站在凤仪宫门内,站在能看到宫道又不会被人看见的位置。远处灰墙下,一个穿旧青色宫装的背影走在甬道上,身后跟着一个提包袱的年轻女官。走到宫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只一息。她转过身走出宫门,消失在灰墙外。包袱在墙边晃了一下,不见了。
甬道空了。
风从宫门外灌进来,吹得地上碎雪打着旋,沈蘅站在那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动。翠微站在她身后半步。
"主子,风大。"
沈蘅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面灰墙,墙头上压着一层残雪,在日光里泛着白。她没在看墙。她想起张尚宫跪下去时说的那句话。该放的时候不放,到头来就不体面了。
她拢了一下披风,转身往回走。
翠微跟在后面,没有问,一前一后走过廊下,绕过影壁,走进内院深处。凤仪宫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合上了。
甬道上空荡荡的,风还在吹,冰棱在檐角上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