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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第三一五章 保守派的攻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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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盆里的炭火换了三回。那日之后又过了几日,养心殿那边没有动静,奏章留中不发,朝堂上的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大。
沈蘅每日在凤仪宫听白芷带回的消息。内阁传出来的风声越来越密,礼部的人在各衙走动,翰林院也有人附和。保守派像是约好了一样,几日内奏疏如雪片般飞进内阁,每一封都以祖制为由。
她听完,不置一词。案上的改革章程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了,她没有去翻,也没有收。
第五日午后,静妃来了。
披风上沾着廊下的积雪,她在炭盆边站了一息,脱了外裳,坐下来。白芷端了茶进来,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静妃端起茶盏,没喝,搁在案上开了口。
“今日朝会上,礼部尚书发难了。”
沈蘅的目光从案上的文书上移开,落在静妃脸上。
“怎么说?”
“引经据典,从太祖朝说到先帝朝。”静妃的声音压得低,吐字却清楚,“说改革不合祖制,六局之制乃开国时所定,百余年未改,自有其道理。说后宫之政当以稳为先,不可因一人之见轻动百年之规。”
“原话?”
“大致如此。措辞客气,句句都是为社稷着想。”静妃在茶盏边缘划了一下,”他说的时候,朝堂上没人打断。皇上坐在上面,从头听到尾,没有驳。”
沈蘅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手指拢着杯壁。茶汤的温度透过瓷壁渗过来,她没喝,就这么捧着。
“附议的人呢?”
“察院张大人跟着说了几句,翰林院赵学士也表示赞同。还有几位御史联名附议。”静妃顿了顿,“保守派那边今日声势很大。之前观望的人,见礼部带头,也都跟着站了过去。”
沈蘅把茶盏放回案上。手指没有立即松开,指尖拢着杯沿,慢慢划了半圈。
静妃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沈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案角的木匣上。匣中的医典安静地躺着,外祖父的字封在里面,她没有去碰。
“礼部说的祖制,指的是哪一卷哪一条?”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静妃愣了一下。
“什么?”
“祖制。”沈蘅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礼部尚书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总得有个出处。他说的祖制,是哪一部典章的哪一卷哪一条?”
静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这么细。”
“那就去查。”
沈蘅站起来,走到案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笔尖蘸了墨,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白芷。
“去内阁藏书阁,借《大晏会典》卷三十七。就说娘娘核对六局旧制用途。”
白芷接过纸条,躬身退了出去。
静妃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
沈蘅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端起茶盏。这一次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没有皱眉。
“你翻过?”静妃的声音低了些。
“前阵子翻六局旧档时顺带看的。”沈蘅的指腹擦过杯沿,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卷三十七是考课篇,康宁年间编修的那一版,收录了开国初期各衙门的考核办法。其中有一条,与六局现在推的改革措施几乎一模一样。”
静妃的手指压在案沿上,没有动。她看着沈蘅,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你知道礼部会说错?”
“我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沈蘅放下茶盏,“但我知道,他们拿祖制当盾牌的时候,往往自己也没翻过那本典。”
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在铜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
白芷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卷书册,封面上蒙了一层薄灰。她把书册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沈蘅没有翻开。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题签,指尖叩了两下书册边缘,对白芷说:“还回去。”
白芷没多问,抱起书册又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静妃的目光跟在那道声音后面,等它彻底消失,才转回来。
“就这样?”
“够了。”
沈蘅拿起案上的茶盏,杯底还剩一点茶汤,她喝尽了。
“书是我借的,借还都有记录。内阁那边自然会有人传话,传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就够了。”
静妃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三日后的清晨,白芷从廊道里快步走进来,鞋尖带着冻硬了的雪屑。她在炭盆边站了站,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一些,才开口。
“娘娘,礼部的人昨日下午去了内阁藏书阁。”
沈蘅翻着六局的人事册,手指没有停。
“借了什么?”
“也是卷三十七。”
沈蘅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白芷。
“谁去的?”
“礼部的一个主事。听说走得急,连借条都没写,是内阁的人现场给他补的。”
沈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回册页上,指尖沿着那一行字慢慢滑过,没有停太久。
傍晚时分,静妃的消息又到了。这一次不是她亲自来,是打发身边的宫女递了句话:“礼部查了一下午,今早已经递了折子进去,措辞比头几日软了七分。”
沈蘅坐在案后,听完那句话,没有抬头。她把手边的人事册合上,搁在案角。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火光照在书册封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日。天放了晴,廊下的积雪开始化水,檐角滴答滴答响了一上午。
帝王是在午后到的凤仪宫。
没有通报。沈蘅听见廊道里的脚步声时,他已经走到殿门口了。门开着,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蘅站起来,欠身。
帝王摆了一下手,没让她行完礼。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案上的东西。六局的人事册、笔墨、一方镇纸。案角的木匣安静地搁着,没有打开过。
他走进来,没有坐下,站在案前低头看她。
“你连《大晏会典》都翻过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在确认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沈蘅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息。
“臣妾不仅翻过,还背过。”
帝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他转开目光,看向窗外。檐角的雪水还在滴,落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朕今日在朝会上问了一句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窗外。
“朕问礼部尚书:大人说的祖制,是指哪一卷哪一条。”
沈蘅没有说话。
帝王转过身来,看着她。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表情有一半隐在暗处。
“他答不出来。”
话说完了。殿里又恢复了安静。铜盆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沈蘅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帝王没有再多留。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卷三十七考课篇,康宁版第九页。”
沈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很清楚。
帝王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记住了。”
他说完,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了。檐角的滴水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蘅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门槛外的光线上。冬日的阳光铺在地砖上,淡金色,带着十二月底特有的清冷。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
她没有去翻那本医典。她拿起案上的人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滴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