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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第三一零章 医典的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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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沈蘅带着纸片出了凤仪宫。白芷跟在身后,隔了三步。袖中的纸片贴着里衬,薄得像什么都没有。
太医院的侧院门开着半扇。李太医已经在配药间里了,看见沈蘅先愣了一下,放下戥子,目光落在她袖口上。
沈蘅把纸片放在案上。
李太医翻了一下,对着光看纸的纹理,又平摊在窗口的天光下,摇了摇头。
“墨有些年头了,少说四五十年。已经吃进纸里了,褪成这样是当年调墨时水放多了。”他停了一下,“您外祖父写这张纸时,手边大概没有好墨。”
沈蘅低头看那张纸。字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浅浅的笔痕,像干了的水迹。
李太医翻出一个小铜盒,刮了一点陈墨粉末,兑水调开,蘸了笔在纸片空白处写了一笔。
新旧墨色并排出现在同一张纸上。新墨浓黑发亮,旧墨已经淡成了一道影子。
“还有别的办法吗?”沈蘅问。
“臣可以用草药水熏一下,旧墨里的胶会重新发色。只能做一次,熏完就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做。”
李太医没动。“娘娘确定?”
沈蘅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纸,手指按在纸边。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那些墨迹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和纸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几十年,墨和纸已经成了一体。
她闭了一下眼。
旧的东西。旧墨,旧纸,旧痕迹。指尖触到边缘一处硬化了的折痕,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线触感爬了上来。
那是封妃后不久的事。太医院旧档库。她坐在窄窗前,面前堆着几摞书册,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打在屋顶的瓦上,哗哗地响。光线很暗,只有窗口那一块是亮的。她在找曾外祖父的致仕记录。家中模糊提过有位先人在太医院当过御医,但不知是哪一辈,也不知具体年份和院簿写法。
翻到某一页时,窗外一道雨雾飘进来,打湿了纸角。墨水沿着纸张的纤维扩散出去,在字的外围晕染出一圈浅灰色的边缘,像一片树叶的形状。她记住了那页的位置。
沈蘅睁开眼。
“康宁二十三年卷,致仕名册,第三页左侧。”她的声音很平静,“墨水晕染的那一页。你去翻。”
李太医没有问,转身进了里间的旧档库。
沈蘅坐在配药间里等着。窗外的光照在案上,从左边移到正中,又偏到了右边。白芷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她手边,她没有碰。
等了很久。
久到后背坐得僵了,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白芷在门口探了两次头,她摆了摆手。
李太医出来时袖子沾了灰,衣襟上几道灰印子,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旧册子。纸页发黄发脆,翻开来时有碎纸屑从页缝里掉下来。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的右半边,墨水晕染了一圈,留下浅灰色的边缘,像一片树叶的形状。
“找到了。”声音有些哑。
沈蘅走过去低头看。
康宁二十三年卷。致仕名册。第三页左侧。
杨逢春。御医,任职二十一年,康宁二十三年致仕。后附一行小字:携旧稿医书一函出,院簿销记。
沈蘅看了很久。那张纸片在她手里放了三天,外祖父的字她一眼就认得。纸片上只写了一行字:家传之物,勿使蒙尘。她一直以为外祖父说的是他自己。此刻太医院的册子上同一个姓氏、她从未听过的名字,白纸黑字盖着归档章。她猛地明白过来:那页纸,外祖父写的不是自己的事,是他父亲的。她把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成了一整条线。
李太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太医院的规矩,御医致仕时可以带走自己积累的底稿,叫旧稿。不是入库的誊清正本,是行医年间随手记的半成品手录底本。底本随人,不归档。”
沈蘅没有抬头。
“抄一份。”
李太医去拿纸笔。沈蘅站在窗前,握着那张纸片。外祖父的字还在上面,模糊的,近乎消失的。那行"家传之物,勿使蒙尘"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她看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这句话说的是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外祖父什么时候把这张纸片夹进封皮的,也不记得外祖父把书交给她那天是什么天气。
她知道,那本医典出太医院的时候,是堂堂正正走的。
李太医把抄件递过来,墨还没干透。沈蘅折好,放进袖中。
次日,养心殿。
沈蘅进去时,帝王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笔。他没有抬头。殿中还有一个人在侧面的锦墩上坐着。
刘嫔。姿态端正,神情挑不出毛病。
沈蘅跪下去,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张褪色的纸片。一份抄件。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御案边角上,放在帝王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帝王看了一眼,放下笔。
“这是什么?”
沈蘅腰背挺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稳的。
“臣妾曾外祖父杨逢春,康宁二十三年以太医院御医致仕。太医院定例,御医致仕可携旧稿底本出宫,不入档不销记。院簿写携旧稿医书一函出,便算是过了明路。”
她顿了一下。
“那一函旧稿里,就有这本医典。三代人传了近百年,轮到了臣妾手上。”
殿里安静了。帝王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那两样东西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拿起抄件,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扫到尾,又翻回来落在“携旧稿医书一函出”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纸片。他看抄件就够了。
沈蘅跪着,膝盖抵着砖缝,和前天同一个位置。但这次掌心里没有汗。
帝王放下抄件。
“你从哪里找到的?”
语气和前天一样平。但问题不一样了。前天他问“医典从哪里来的”,今天问“你从哪里找到的”。两字之差,方向已经变了。
沈蘅没有抬头。
“太医院旧档库,康宁二十三年卷,致仕名册,第三页左侧。臣妾前日裁开医典封皮时找出外祖父留存的字条,墨已褪色,拿去太医院辨认。辨认时想起从前翻致仕档案见过这一页,便让李太医去找了。”
她顿了顿。
“旧档上的墨迹还在。太医院库管可查调阅记录。”
帝王没有接话。他拿起案上的纸片,翻过来看了看,放下了。
良久,他转头看向刘嫔。
这个动作很轻。沈蘅知道箭头已经偏了。
她没有等帝王说话。她转过身去,把上身转向侧面锦墩上坐着的人。她仍跪在地上,这个转身不合礼法,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要面对面说。
“刘贵人。”
这两个字落在殿内时,刘嫔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蘅没有纠正自己。
“刘贵人质疑臣妾所持医书来历不明。臣妾明日就可将太医院院簿抄件、致仕存档案、封皮夹层中的外祖父墨迹,一并录成三份。一份呈御览,一份送翰林院核验,一份存太医院归档。”
她停了停。
“若刘贵人仍觉得不够,臣妾可以请兵部户部工部各调一套致仕官员随身物品出署的档案底册,看看哪一部没有致仕官员带走旧物的先例。太医院御医按定例带走一函旧稿都要被追究来历,从今往后,天下良医入朝之前,怕要先问一问。问自己将来出宫时,这一辈子的手录底本能带出宫门吗。”
她没有提高声音。但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殿里没有人动。
刘嫔没有说话。她坐在锦墩上,表情像一张拉平的布。没有破绽,也没有反击。
沈蘅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御案叩首。
“臣妾的话说完了。”
御案后没有立刻传来回音。帝王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案上,碰着那份抄件的边角。他没有拿起也没有推开。
过了许久,帝王声音从御案后传来:"知道了。"
没有偏向,也没有收场。他只是听了,放在了那里。
沈蘅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僵,她站直了,没有看刘嫔,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
廊下的光落在她身上。晨雾散了大半,天已经全亮了。
她走下去,身后殿门关闭,低沉地一声。
这一局还没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