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2、第三零二章 旧地图 ... ...
-
晨光透过窗纸,在案面上铺了一层暖白。
沈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奏事簿。六局每旬呈报一次,她已经批完了大半摞,还剩几页摊在左手边。凤印压在一角,印泥干了,泛着暗红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一行记录上。尚膳局一桩私扣份例食材的案子,涉事的内监已经被押送慎刑司。附页里夹了一句补充说明,核批记录上,这个内监的入职工籍里,推荐人一栏填的是尚宫局一个掌事女官的名字。那个掌事女官三个月前刚调任到刘嫔宫中值事。
沈蘅的指尖在附页边缘停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一件类似的事。那件事出在尚服局。她在冷宫里听人议论过那桩案子,说是留用不究,让人戴罪立功,三个月后收网,扳倒了一个对手。细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个女官最后被押进了慎刑司。处置的章法,她都还记得。
她把前世的处理方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抬眼看了看这桩事的局面。涉案的不只是那个内监,还有尚宫局的掌事女官。那个人现在是刘嫔宫中的人。刘嫔的兄长在工部,前朝有门路可走,后宫有六局的人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前世那招留用不究,放在这个人身上,只会让一枚钉子留在宫里。
沈蘅把附页合上,指尖从纸面上移开。
白芷端着早膳进来时,沈蘅正把那摞奏事簿推到案角。白芷把食盘放在榻边小几上,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她退后半步,没有马上走。
沈蘅在榻边坐下来,拿起勺子。
白芷把叠好的帕子放在碟子旁,说了一句:“主子最近好像总在想什么事。”
沈蘅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白芷一眼。白芷的语气平平的,不像在问话,更像是在说一件自己观察到的事。
“想什么事?”沈蘅问。
白芷垂下眼,没有接话。她把碟子往沈蘅面前推了推。“粥凉得快,主子先用吧。”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很轻。
沈蘅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熬得烂,入口即化。她尝不出味道已经有段时日了,粥的温度还能感觉到。
粥用到一半,她把碗搁下。白芷那句“总在想什么事”还悬在耳边。她没有刻意去想这句话,可那句话像一粒沉在水底的沙,搅不散,也落不定。
午后,静妃来了。
静妃进凤仪宫不需要通传。白芷迎到门口,静妃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奉茶。她直接往东次间走,沈蘅在靠窗的榻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见静妃进来,搁下册子起身。
静妃行了礼。沈蘅抬手让她坐。
静妃坐下来,没有寒暄。“刘嫔的兄长安抚了那家人。”
沈蘅看她一眼。“哪家。”
“尚仪局那位司赞的家人。人被调去管旧档之后,家里人找过刘嫔的兄长。刘家拿了一笔银子,封了口。”
沈蘅把手中的册子合上,搁在膝上。
司赞被调走那件事她做得干净。以巡查之名截获底册,定性为管理疏漏,把人调去典籍库,不扩大不牵连。她当时判断这件事到调职为止,不会再往深处扯。她漏了一件事。她漏了那个司赞的家人。人被调走了,不会在宫里闹,可她的家人会找出路。找谁?找那个让司赞替她做事的人。
刘嫔。
沈蘅的指尖在册脊上敲了一下。
静妃看着她,等了几息。“给了多少?”
“没打听到具体数。”静妃说。“但封口的意思是给够了。那个人不会再开口。”
沈蘅点了下头。
她想起前世的事。前世的刘嫔在这个时间已经失势了。她的兄长被撤了工部的差事,她当时没有继续追打,刘嫔在后宫的势力被连根拔了大半。那时候她只需要等,等刘嫔自己把漏洞越扯越大,一个月后收网就行。她前世对付刘嫔的方法,是以静制动,等人证自己浮出来。
但那是在前世。
她提前干预了太多。六局改革,尚仪局拔线,底册抄录。每一步都比前世走得更快更早。这些干预改变的不只是她自己的棋局,也改变了对手的棋路。刘嫔没有像前世那样失势,她的兄长还在工部,她还有前朝的人脉。她比前世更早意识到有人在动她的棋,也比前世更早开始布局。
前世那个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失势的刘嫔,已经不存在了。
她对付的是一个有了准备、有了警觉、更早开始防守和反击的刘嫔。前世那些经验,什么时间点出手,从哪条线切入,都建立在一个已经消失的前提上。那些经验不能说全无用处,至少能告诉她对手以前怎么走棋。可如果对手的棋路已经变了,看清旧棋谱反而会让她选错落子的位置。
沈蘅看着窗外。庭院里的银杏叶又落了一些,一地金黄。
静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皇后。”
沈蘅转回头。
“娘娘心里有事。”静妃的语气很淡,不像追问,更像是陈述。
沈蘅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几息,说:“在想一件事。”
静妃等了等。见沈蘅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消息带到了。你自己拿主意。”
沈蘅点头。
静妃走后,沈蘅没有马上回到案前。她坐在榻上,窗外的光线从偏西照进来,在屋里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落在案角那摞奏事簿上,封皮的蓝布被晒得泛了白。
她把奏事簿重新拿过来,翻开那条尚膳局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她记得的,她都记得。冷宫里那些人说起那桩尚服局采买女官的案子,处置的时间节点,后续收网的方式,说的人多,听的时间也长,一遍一遍,磨进了耳朵里。那根线后来牵出了谁,在什么时候收的网,收网之后发生了什么,她闭上眼就能想起那些话。
但那是另一座城的图了。这座城的路已经变了。刘嫔布得更早,皇后沉得住气,六局的暗线藏得更深。她手里那张旧地图上画的街巷,和脚下这座城的路对不上了。
她把附页抽出来,和尚膳局的记录并排放着。私扣份例的是内监,推荐人是尚宫局的掌事女官,女官三个月前调到了刘嫔殿中。三件事隔着两道手续,串起来只有一条线。
沈蘅把奏事簿放回案角。凤印的印泥已经干透了。她重新蘸了朱砂,在下一页的页眉上批了一个字。
批完,她放下笔,看着那页纸停了一会儿。尚膳局的事可以按流程查,不急着翻前世的旧账来对答案。
她把这本簿子合上,放到批完的那一摞上面。入宫以来第一次,她不打算提前知道结局。这座城没有旧路可走,每一个对手都比她记忆中更早警觉。她只能靠这双眼看棋盘,靠这双手落子。
她把尚膳局的记录单独抽出来,压在镇纸下面。回头让尚宫局把那个内监历年的经手单据送过来,一条一条对。从前她遇到这类事,总要先把前世旧案过一遍,找到可参照的处置方式才踏实。这一回她决定不看旧案。旧案是旧城的路,不是这座城的。
窗外的光线又移了一些。沈蘅把笔搁在笔架上,没有再翻那摞奏事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