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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第二九八章 皇后与朝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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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将底册搬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七本。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九月,六局所有人事调动记录,按月份装订,每一页都有批注和签章。沈蘅将它们摞在案角,没有翻开。
她坐在灯下,面前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户部。
户部的门她想过。静妃的话还在耳边:工部卡的是一端,户部管的是源头。但走户部的门,意味着要把这件事从后宫推向前朝的棋盘。
皇后的手主动伸向朝堂。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
沈蘅将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些被划掉的字迹,慢慢将它们折起来,放在灯盏旁边。灯火将纸张的边角烤得微微发黄。
她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凤仪宫的院子。月至中天,清辉洒了一地,将廊柱的影子拉成细长的线条。夜巡的太监提着灯笼从宫墙外走过,灯影一晃而过,又消失在转角处。
她不能直接去找户部。一个皇后派人去户部问账,传出去就是朝堂新闻。即使静妃有温家的关系,也不能由她出面。静妃已经帮她够多了,每多一次都是在消耗温家在户部的人情。
但可以换一个方式。
沈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她没有写户部,没有写工部,没有提刘嫔,没有提采买。她只写了一封咨文,以皇后的名义,请户部核定秋冬季后宫各宫份例用度。
咨文里列了三条:
一、今年六月起后宫用度章程调整,各局预算重新编列,秋冬季份例应按新章核定。
二、秋寒在即,炭敬、衣料、药材等不可削减之项应优先保障,请户部在年度核定时另行标注。
三、咨文经后宫议事口转内阁,再至户部。
沈蘅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没有一个字提到采买拨款被卡。没有一个字提到工部的公文。她只是以皇后的身份,在新制度实施三个月后,请户部做一次例行的年度核定,这是她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但第二条里那句"请户部在年度核定时另行标注",是一道暗门。
户部接到咨文后要核定各宫份例。核定的时候自然会发现,工部那边以秋汛拨饷为由暂缓了采买拨款,而采买经费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按照新制度拆分进了各宫份例条目。如果户部核定份例时将这些条目纳入"不可削减"的范畴,那么工部那封公文就变成了悬在空中的一道令。它卡住的,只是已经不存在于原通道中的钱。
沈蘅放下笔,将咨文折好,没有封口。
她叫了白芷进来。
白芷看了一眼那封咨文,没有问内容,只是等着。
“走议事口的通道。”沈蘅说,“不要经凤仪宫的名义直接送,让议事口以‘六局年度核定申请’的名义转去内阁。”
白芷接过咨文,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明日一早开宫门就送。”沈蘅说,“在此之前,谁也不要告诉。”
白芷点头,退了出去。
沈蘅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底册上。她没有翻开。六局的暗线要找,但不是今晚。今晚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棋。剩下的事,要等天亮后才能看见回音。
白芷回来时,端了一碗热粥。
沈蘅没有胃口,但还是接过来,一勺一勺慢慢喝下去。粥里有几片姜,暖意从咽喉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些深夜的寒意。
“送出去了?”沈蘅问。
白芷点头。“奴婢守到开宫门,亲自送到议事口,看着他们登记入册,才回来的。”
沈蘅将碗放下,目光落在那叠底册上。现在她该翻开它们了。但她的手指触到纸面时,停了一下。
“静妃娘娘那边……”白芷低声说,“要不要递个话?”
“不用。”沈蘅说,“静妃那边,不必事事递话。”
白芷不再说话,安静地退到帘边,守着灯。
沈蘅翻开第一本底册。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纸上涌出来,墨色深浅不一,笔迹各不相同。她从最后一页往前翻,逐条逐条地看过去,每一个调动的姓名、原职、现职、日期、理由、签批人。
天启七年正月,尚功局司制周氏调尚服局司饰,理由:两局轮调,经验互补。签批人:尚功局刘司制、尚服局陈司制。
天启七年三月,尚仪局司赞郑氏调尚食局典簿,理由:郑氏身体不适,不宜久立执礼,调至尚食局可减劳。签批人:尚仪局张司制。
天启七年五月,尚宫局掌事方氏调尚寝局掌事,理由:方氏在原位已满三年,按例轮调。签批人:尚宫局钱女官。
沈蘅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一下。
方氏。从尚宫局调尚寝局。时间是五月,正是改革章程出台前后。签批人是钱女官,看起来一切都按规矩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钱女官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收敛观望。她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还有心情主动安排一个自己人的轮调。除非,这个人不是钱女官的人。
沈蘅将这一条折出来,放在一旁。
她继续往后翻。天启六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当她翻到天启六年十一月时,又停住了。
尚仪局司赞贾氏,因病请辞。
理由简单,手续齐全,附了大医署的诊断文书。沈蘅看着这条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将前后的记录又翻了一遍。十一月还有另一条调动:尚仪局司赞空缺后,一个月后由一位新人补入。
补入的时间是十二月。那位新人的名字她没有见过,但举荐人一栏写着:刘嫔。
沈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半年前。刘嫔在尚仪局安插了一个人,用的是一个因病辞退的空缺。钱女官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走的是低级职位的补缺通道,不需要尚宫局女官审批。
她将这一条也折出来。
案上已经有了两条折过的纸页。她重新翻开其他本,继续往前追查那个名叫贾氏的司赞。她真的病了吗?还是那个位子,从一开始就是为新人腾出来的?
窗外透进来第一线晨光时,沈蘅抬起了头。
灯火已经烧尽了最后一段灯芯,在白瓷灯盏里熄灭,一缕细烟升起来,散进晨光里。
她面前摊着三本底册,折出了六条记录。它们之间隐约有某种关联,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图案。不过她有了一个方向,尚仪局。
那个半年前由刘嫔举荐补入的司赞,负责的是宫中各宴的排班。
排班意味着什么:每一次宴会的座次安排、人员名单、出入记录,都经过她的手。谁见了谁,谁和谁坐在相邻的位置,谁在宴席间进出过。这些信息通过她的手,可以变成另一条通道上的信。
沈蘅将案上的纸页收起来,整好底册。
白芷端着铜盆进来时,看见沈蘅还坐在案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些折过的纸页上。
“主子,您一夜没睡?”
沈蘅站起来,走到盆架前,弯腰洗了把脸。冷水扑面,让她的神志更加清明。
“今天会有回音。”她说。
白芷没有追问回音是什么。她只是站在一旁,递过帕子。
窗外,凤仪宫的宫门开了,新一天的阳光沿着石阶一级一级爬上来,照亮了门槛上凝聚的夜露。
户部的回文,在第三日傍晚到的。
不是正式批文,而是一封简函,盖着户部核定处的章,内容只有一句话:秋冬季份例核定已收悉,正按新章复核,预计五日内出文。
沈蘅看过,将简函收进案头的木匣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白芷端着茶进来时,看见她关上匣子的动作,没有问。沈蘅接过茶盏,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底册上。
她要找的人,已经初现轮廓了。
但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