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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二四一章 病榻之前 ... ...

  •   沈蘅在偏殿的铜盆里洗了脸。

      灶上的药罐空了一夜,她摸了摸罐底,余温散尽了。药渣已经滤出来放在碟子里,地榆炭的粉末在碟沿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水是凉的。隔夜的水,铜盆边沿沁了一层寒气。她掬起来扑在脸上时,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木的,隔了一层麻木的感觉。她多搓了两下,掌根压着眼眶下方的位置,压了几息才松手。

      她用帕子擦了脸,低头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眼睑下一片青色,鬓边碎发沾了水贴在颧骨上。她把碎发拨开,重新把帕子绞了一把,敷在脸上。帕子的凉意渗进皮肤里,她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

      帘外传来内侍换炭盆的动静。旧的炭灰被铲出来,铁钳夹着新炭放进去,动作压得很低,怕吵到什么人。

      沈蘅放下帕子,走出偏殿。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比昨日亮了一些。东暖阁的窗户开了半扇换过气,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被新添的炭火化掉大半。药味已经散了,空气里有炭烧过的气息,还有一丝打开窗后渗进来的冬日清晨的味道。

      帝王靠在引枕上,半坐着。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药,碗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碗药出神。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嘴唇上的干裂还在,眉心那道竖纹浅了一些。

      沈蘅走到床边,站住。

      "药凉了。"

      帝王没有动。他盯着碗里褐色的药汤看了一会儿,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碗沿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空碗递给旁边的内侍,没有说话。

      内侍收了碗退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角落里的炭火爆了一个火星,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散开。

      沈蘅在床侧的绣墩上坐下。衣袖上那圈褐色的药渍还在,昨夜用冷水搓过,洗掉了一些,边缘还是留着一圈暗色的印子。她没有换衣裳。昨夜没回长春宫,殿中只备了一件斗篷,她披着在榻边矮凳上坐了一夜。大腿外侧到现在还留着凳子边缘硌出来的印子,她没有去揉。

      帝王靠在引枕上。他的视线从窗纸上移开,落在她衣袖上那圈印子处,停了一会儿。

      "你没换衣裳。"

      "昨夜没回去。"

      "药是你煎的。"

      "臣妾守着灶煎的。"

      帝王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从衣袖往上移,落在她脸上。她眼睑下面的青色掩不住,脂粉已经花了,被夜里的汗蹭掉了大半。她似乎没有补妆,也没有梳过头,鬓边的碎发是她方才用手拨过的。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沈蘅没有回答。她把那道褐色的印子往内侧折了一下,遮住了。这个动作很轻,帝王还是看见了。

      东暖阁之外,早朝的钟声隐隐传进来。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帝王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

      他的声音不高,那几个字像搁在心里很久了,说出来的时候没有责难的意思,也没有训斥的锋利。他的视线落在帐顶上,没有看她。

      沈蘅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贴着衣料的纹路,来回蹭了一下。

      "臣妾做错了事,认。"

      沈蘅说。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没有颤,没有涩,只是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帝王的目光从帐顶移下来,落在她脸上。

      "朕没有说你做错了。"

      沈蘅没有接话。

      "朕问的是,你为什么不解释。"

      语气重了一分。困惑居多。帝王说话的时候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沈蘅的视线落在自己膝上。那圈褐色的印子被她折进去了,布料上留下一道折叠的痕迹。她看着那道折痕,没有抬头。

      她不能说。不能说如果当时辩解了,徐贵人那件事就会从"沈蘅干预内务府被削权"变成另一个走向。也不能说李嫔递假情报那件事她故意不开口,因为她需要一个位置特殊的人在皇后身边。

      这些东西,不是她应该知道的范畴。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帝王看了她很久。

      "你做的时候就知道后果。"

      沈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坐在那里,两手搭在膝上,背脊是直的。

      沉默铺满了整间东暖阁。

      帝王靠在引枕上,视线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睑下方一片青色,鬓边有几根碎发没有梳进去。衣袖上那道褐色的印子被她折进去了,又自己松了出来。

      "你昨夜没睡。"

      "睡了。在榻边的矮凳上。"

      "凳子多硬。"

      "比暴室的石板软。"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沈蘅就后悔了。她不该说这个。她没有抬眼。

      帝王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眼睑下方那片青色,没有说话。那只放在锦被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看着她低下头去,看着她把衣袖上那道褐色的印子又折了进去,指尖在布料上按了一下,要把那道痕迹压平。

      她手上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深色。昨夜的药是她亲手捣的。地榆炭的粉末渗进指甲缝里,洗了两遍都没有洗掉。

      "你替朕施针,不怕朕追你的责。"

      "怕的。"

      "那还做。"

      "不做,陛下的热今夜就退不下来。臣妾的责,以后追也一样。"

      帝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手,看着指甲缝里那道洗不掉的药色。

      窗纸上的日光移了一线,角落里炭火的暗红光晕映在墙上。殿外有风穿过廊道的声音,低低的,一阵一阵。

      "你的人呢。"

      帝王问。

      沈蘅抬起头。

      "昨夜凤仪宫的人来过,"帝王靠在引枕上,语气平淡,"朕听见了。"

      沈蘅的手指在内侧袋口处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去看殿门的方向,余光扫过帘子边缘,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赵公公昨夜站过的位置,地面上留着靴尖蹭过的痕迹。

      "赵公公来传皇后娘娘的口谕,问陛下的脉案。"沈蘅说,声音不高,"臣妾回了话,说陛下刚睡着,脉象已平,等陛下醒了再呈脉案。"

      "你让他在殿外等了一夜。"

      "臣妾不敢在陛下未醒时做主。"

      帝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他什么都知道。

      "你做得对。"

      沈蘅没有接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炭火爆了一个火星,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扩散开来。

      "朕会怎么治你。"

      帝王问。语气寻常,目光却不像发怒的样子。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替他说出那个他自己也没想好的答案。

      沈蘅低着头,看着自己衣袖上那道褐色的印子,看了很久。

      "臣妾不知道。"

      "但臣妾做的事,臣妾认。"

      帝王没有说话。他靠在引枕上,呼吸平稳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药色还在。拇指指尖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昨夜掰药材时被碎片划的,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泛着红。

      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从锦被里伸出来。

      他的指尖先碰到了她的手背。

      沈蘅的指尖动了一下,没有躲。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像在确认什么。他翻过手掌,扣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力道在最后一刻才收紧了。他指节上的骨节硌在她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握的力气比她预想的大。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沈蘅让他扣着。她没有收手,也没有回握。

      他的掌心是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些,带着病中的燥热。那股热度从两人手掌贴合的地方渗进来,沿着她的手背往上走。

      她没有抽手。

      窗纸上的日光又移了一线。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耳膜上。

      过了很久,帝王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去,放到锦被下面,闭上了眼。

      "回去睡觉。"他的声音哑下去,"朕这里有人守着。"

      沈蘅站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帝王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的手掌还露在锦被外面,方才伸过手的位置被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褶印。那只手的指节曲着,没有完全松开。

      她转身走向帘子。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比病人的体温高一些,热得不像是病人的手。

      她走到帘边,内侍替她打起帘子。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帘子在身后落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1章 第二四一章 病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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