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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二三八章 太医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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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沈蘅站在太医院藏书阁门前。
门是合着的。她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长廊里传出去很远,里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医册高低不齐,纸页泛着深浅不一的黄。窗开在北面,日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书架与走道之间,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她来藏书阁翻脉案,直奔最里侧那一排。
最里侧那一排,搁的都是太医院历代存档的脉案抄本。沈蘅蹲下来,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停在其中一卷上。纸页边缘已经发脆,翻开时能听见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是天启三年的太医院脉案总录。
她翻了几页。天启三年九月,一例消渴重症。太医院用方和后续转归都记录在案,后面附着医官的批注:药后三日渴不减,改方;再五日,证缓。她看了那改方,在心里默了一遍药材配伍,又翻过去。
日光在书脊上移过去。她蹲在那里翻了近一个时辰,指节上沾了一层薄灰。没有翻到她要找的那个症状组合。
她站起来时膝上吃了一下力,撑着书架站了几息才松开。
李太医在后院等她。桌上摊着三份今日新送来的脉案,各宫请脉的记录。沈蘅坐下来,一份一份看过去。她的目光在第二份上停了一下:脉象细数,舌质暗红,夜不能寐。开的方子是安神定志的底子,加了一味丹参。
"这个方子是谁开的?"
"院判。"
沈蘅把脉案推回去,没有评价。
李太医看了她一眼。"娘娘觉得不对?"
"丹参用得重了。"沈蘅说,"脉细数是血虚,活血不得法反而扰神。病人夜间本来就睡不好,再活血,更静不下来。"
李太医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份脉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还有一味远志。院判加远志是为了安神。"
"远志安的是心气。"沈蘅端起桌上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血虚的人用远志,阳气浮在上面,安不了神,反而更精神。天启三年的脉案总录里就记过类似的教训。"
"天启三年?"
"藏书阁里翻到的。"沈蘅放下茶盏,"那个病人也是细数脉,前医用了远志,三日后脉更数了。后来去掉远志加酸枣仁,才稳住。"
李太医没有追问她怎么会在藏书阁里翻到那一卷。他低头看了脉案一会儿。
"那娘娘觉得该用什么?"
"酸枣仁换远志。丹参减半。加一味麦冬。"沈蘅说,"三日后再看脉。"
李太医看着她。日光从檐下斜过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平而静。
"臣明日去提。"他说。
沈蘅回到藏书阁时,日光已经偏西了。
她走到最靠里的那排书架前,把那卷天启三年的脉案总录又抽出来,翻到消渴那例后面的那一页。那一条她没有跟李太医提过。
记载很简单:某年冬,一内侍呕血,色暗量多,脉浮大而芤。太医院用了三七末合童便灌服,血不止,入夜而亡。
她看了很多遍。三七合童便是止血的急方,如果用了不止,说明出血点不在表层,是更深处的脉络断裂。灵枢医典中那段记载提到的是另一种用药顺序,但只有药名没有剂量:升麻、地榆炭、白及、人参。四味药的次序很关键。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翻过去。
藏书阁里静得很。翻页的沙沙声停下来之后,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里跳。她合上眼,把那四味药的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升麻升清,地榆炭入血分,白及敛疮止血,人参固气。这条路线和太医院用三七的思路方向完全不同。灵枢医典的作者认为吐血不能先堵,要先分经,把血引回正经之后再固摄。
她没有试过这个方子。前世没有遇到过这个证型。
灵枢医典中那段记载写在卷末的补遗里,字迹和正文不同,像是后人添上去的。她当时读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深想。现在想来,那个添写的人可能也没有真正用过这个方子。纸上谈兵而已。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旧纸页的灰。如果她有机会见到那个人,她想问一句:你写这个方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用上去不灵怎么办。
但她永远不可能问了。
她把那卷脉案合上,放回书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光薄得不剩多少。
廊下有脚步声走近,停在了门外。
"娘娘。"是李太医的声音。他没有进来,隔着门说,"养心殿那边来人了。"
沈蘅把最后一卷册子放回原位,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陛下传了新的旨意?"
"没有新旨意。"李太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院判方才从养心殿回来,说陛下的脉象不太稳。"
沈蘅的手顿在袖口上。屋里的光线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书脊上的字了。
"院判怎么说的?"
"肝气犯胃,胃络受损。院判已经开了方。但陛下的脉象……"李太医停了一下,"弦硬。不好。"
沈蘅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袖口上,没有动。
她没见过陛下脉象有问题的记录。太医院的存档里,历年请脉的记录她都翻过,一直平稳。这是头一次。胃络受损四个字写在医案上是轻的,走到那一步说明已经有征兆了。
"院判开了什么方?"
"泻心汤加减。"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泻心汤是泻火的方子,如果陛下是肝气犯胃,泻心汤能暂时止血,但是治标不治本。而且泻心汤用大黄,苦寒伤胃气,陛下若本就有旧疾,一味泻火反而会伤根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只是一个妃子。后宫不得干政,更不能干政到御医用药上去。
她闭上嘴。
"李太医。"
"臣在。"
"明天我再来。"
李太医在门外站了一息,没有问来做什么,只应了一个字。
"好。"
廊下已经掌灯了。沈蘅从太医院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晚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冷得刺骨。她走得很慢,脑子里那四味药的顺序和泻心汤的配伍交替着翻上来。
升麻、地榆炭、白及、人参。
泻心汤:大黄、黄连、黄芩。
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一条是分的,一条是泻的。她不知道哪一条是对的。
但她知道泻心汤的性子。苦寒直折,药力走得又快又猛,把火气硬压下去。肝气犯胃本就在胃气上,再用寒药一压,一时看不出问题,三日五日之后胃气被伤透了,到时候再补就晚了。
这些都不是她该想的。她合上书,没有再开口。
但脚步没有停。衣袖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冷风灌进领口,她仿佛没有知觉。
她在想那卷天启三年的脉案总录里另一例呕血的病人。那个内侍用了三七合童便,血不止,入夜而亡。太医院记了四个字:不治而殁。她当时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写脉案的人手很稳,一点情绪都不露。
那个病人入夜之前清醒过吗,他有没有喊疼,有没有人告诉他家里人,这些脉案上都没写。
但她走了一路,衣袖里握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