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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二三六章 翠微护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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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站在门口。正月的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她身上穿的还是尚宫局的青灰宫装,衣料比长春宫的粗些,袖口收紧,没有多余装饰。头发拢得利索,一根簪子别到底,脸上的神情是沈蘅几个月没见过的那种,早在毓秀阁头一个月见过。准备好了。
沈蘅默然。
翠微跨过门槛,步子不大但稳,一步一步踩实了。她走到桌前三步外停下来,屈了屈膝,起来时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屋里如果有第三个人不会注意到。但沈蘅注意到了。翠微在确认她的状态。
"主子,奴婢以尚宫局核对太医院志抄件的名义过来的。"
沈蘅点了下头。嗓音嘶哑,开口时喉咙里有一层薄涩:"有人盯着你吗?"
"钱女官今日不当值。奴婢寅时三刻出的尚宫局,绕了御花园东侧那条路,路上碰见了两个洒扫的,都是生面孔,不碍事。"
翠微说话时条理分明,每句话都踩在实处。几个月没在跟前伺候,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些,更短更硬,少了许多当初在长春宫时的语气词。尚宫局的轮值把她磨了一遍。
沈蘅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吃住了力,痛感从骨头缝里泛上来,她顿了一息,等那阵过去,才松开手。
翠微的目光落在她手按过的桌面上。没有问。
"说吧。"
翠微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长春宫里有问题,主子可察觉了?"
沈蘅没有答。她当然察觉了。这几个月来消息走得比该走的快,有些话她只在殿内说过,隔日就在外面传出了不一样的说法。但她一直没有抓手。翠微不在,白芷资历太浅,她自己在协理权被收之后连查事的资格都没有。
"奴婢上月替尚宫局整理各宫人事册子,翻到长春宫的记录,发现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翠微的声音更低了:"去年腊月,长春宫补进了一个粗使宫女,册子上写的是内务府分拨,但奴婢记得内务府腊月那批分拨的名单,上面没有这个人。"
沈蘅的目光落在翠微脸上。
"奴婢调了尚宫局的存档底册,那个宫女的入宫记录是手填的,笔迹和前面几页不一样。补填的。"
翠微说完这句话,没有多解释。她带来的是证据。
沈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手背上,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薄薄的,像一层透光的纸覆在骨头上。
"你想怎么做?"
"奴婢需要在长春宫待一晚。"
沈蘅看了她一眼。
"尚宫局核对抄件需要两日。"翠微说,"奴婢来的时候已经报过了。"
这是她已经铺好的路。
沈蘅沉默了几息,点了头。
白芷在廊下守着。翠微把那本太医院志抄本摊在桌上,翻开到某一页,压平了纸角,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旁边。
是一截断了的红绳。
沈蘅认出那是自己记事用的。上个月她发现少了一根,以为是自己随手放在哪里忘了。
"在哪里找到的?"
"偏殿的箱笼夹层。"翠微说,"有人动过主子的东西,翻完之后放回去了,但不知道箱笼里每件东西的位置是有记号的。"
沈蘅没有问她怎么做的记号。翠微做事向来比她以为的周到。
翠微把红绳收回袖中,合上抄本。"奴婢今晚去偏殿等人。"
天色暗下来。长春宫的夜比别处更静些,协理权被收之后,来往的人少了大半,掌灯之后廊下几乎不见人影。白芷在殿门内坐着,手里捏着一根针在纳鞋底,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蘅醒着。她坐在窗下,烛火拢在一盏琉璃罩子里,光落在那三行字上。墨迹已经干了几天,纸边卷了起来。她没有伸手去碰。
廊外传来脚步声。碎而快,往偏殿方向去的。开门的声音极轻,像有人事先试过门轴会不会响。
沈蘅没有起身。她听见偏殿那边有低低的人声,柜门合上的响动。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之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烧到了头,她拿剪子剪去一截,火苗重新稳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碎,沉重而整齐,是往正殿来的。
白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娘娘,翠微求见。"
"进来。"
翠微推门进来。她的袖口卷到了小臂,手上没有沾什么不该沾的东西,但指甲缝里有一道灰痕。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等门合上,才开口:"主子,人在偏殿扣下了。"
"谁的人?"
"她招了。李嫔。"
沈蘅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从水面沉下去,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她早就知道李嫔反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从自己宫里揪出她安插的人,是另一回事。
"还有呢?"
翠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袖口的边沿还卷着没放下来,指甲缝里的灰痕在烛火下隐约可见。她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里殿内只有铜漏的水滴声。
"主子,那人还供了另一个名字。"
沈蘅抬眼看她。
"小福子。"
翠微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比方才低,像这三个字本身就有分量。
"她说小福子不是李嫔的人。她从李嫔那里听来的。小福子从毓秀阁时期就已经在替凤仪宫传话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铜漏的水滴落进铜盘,声音在那个空隙里显得格外长。
沈蘅端坐着。烛火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半边轮廓,另半边沉在暗影里。
毓秀阁。
那个字像一根针刺进来。从毓秀阁起就在替凤仪宫传话,不是李嫔的人。从她刚入宫刚封了答应刚住进毓秀阁的时候,从那里开始的。
沈蘅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压了一阵才吐干净。
"她人呢?"
"扣在偏殿。奴婢用的是尚宫局查对差役的名义,不会有人疑心。"
"小福子呢?"
"他不在毓秀阁了。早调去了凤仪宫。"
翠微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主子,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他了。"
沈蘅不语,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纸。三行字,是她那晚写下的。笔画不平,有几笔压得重,有几笔轻,但每一笔到底都是直的。
"你先下去。把人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
翠微退到门口,停了一下。
"主子。"
沈蘅抬眼看她。
翠微没有说什么。她垂下眼,屈了屈膝,转身出去了。
沈蘅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烛火又烧下去一截。她没有去剪。光暗下来,屋里的轮廓一点一点沉进暗影里。
她想起毓秀阁刚散的时候。小福子是毓秀阁留下的守门太监。她记得他站在门廊下的样子,不爱说话,但眼睛总是在转。虎口上有厚茧,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小顺子摔了跤,他没有伸手。她当时就在窗内看着。
那些细节那时候只是疑心,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把这个人搁下了。再后来,元旦典礼那天,凤仪宫仪仗中端水的人,她认得那张脸。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人早就不在毓秀阁了。
现在那根刺的位置清晰了。从她进宫第一天起,皇后就在她身边放了人,一直放到今天。
铜漏的水滴声在殿角响着,一格一格地走。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指搁在膝上,指节贴着布料,能摸到膝盖骨突起的轮廓。
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以为毓秀阁是安全的,低调就不会被盯上。那时候她连皇后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她垂下眼睛。烛火的光在眼睫下投出一层淡影。
她伸手把面前那张纸拿起来,叠了一下,压在《灵枢医典》的扉页下。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稳。
窗缝里渗进寒气,贴着窗框绕了一圈。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道宫墙。
正月还没有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