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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一百九十五章 拆线与答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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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沈蘅一眼,目光和她的视线碰了不到半息,又垂下去。
殿中有一段空白。不长,但刚好够那个空白把问题里的分量坠出来。
"娘娘的母亲,姓赵。"
沈蘅没有让任何表情出现在脸上。
"我外祖家在何处。"
"通……通州。"
那个"通"字出口之前弹了一下舌。
"我母亲在家排行第几。"
那个人没有回答。指甲缝里嵌着砖地的灰线。耳根泛红,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烫顺着脖子往下漫。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钉在前方的砖缝上,像在等砖缝里长出什么来。
帝王的茶盏在碗沿上碰了一下。一声极轻的瓷响。茶没有送到嘴边,端在半空停了一瞬。
那一瞬,沈蘅知道帝王已经看穿。
"我母亲姓程,不姓赵。外祖家在衢州,不在通州。我母亲独女,家中没有兄弟。你说的三个,一个都不对。"
那个人的脊背还绷着,但那股绷着的劲已经散了。他没有反驳,没有喊冤。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
帝王把茶盏搁回案上。
"押下去。"
殿外的脚步声涌进来。那个人被架住胳膊往外拖。拖到门槛处的时候他挣了一下,扭过头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贵人答应过小的,说只要把话说完就放小的走…"
脚步声没有停。他被拖过门槛,声音断在外面。后半句话被门轴转动的声响吞了。
殿中安静了。
沈蘅跪在原地,手指贴着袖口内侧的缝线。她把那个人被拖走时喊的话从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句"贵人"不是喊给她听的:是喊给指使他的人听的。有人在背后布局,答应过他事成之后保他出去。
案上搁着未批完的折子,砚台里的墨还润着。研墨声在殿中响了起来。不急不慢,一圈一圈。
沈蘅没有抬头。她数着那声音的节奏。帝王在等。等她想好怎么说。
"表亲是假。"
沈蘅没有接话。
"但你父亲与废太子府往来一事,仍需交代。"
殿中的空气往下沉了一寸。
沈蘅跪在原地,额前砖地的凉意已经从皮肤渗进骨头。她知道帝王在等她说什么。指尖贴着袖口内侧的缝线,那一点刺感像一枚钉子钉着她的注意力。她可以把那封密信摊在砖地上:信上的内容比她说的话更有分量。她没有动。
研墨声在她开口之前停了下来。墨停了。砚台和墨锭之间那层水膜被碾干的声音断在空气里。
"臣妾方才一直在想那个人说的话。"她的声音落在砖地上,没有颤,"他说他看见废太子府的人从沈府后门进出。他在柴房的窗子后面看见的。他说他住了三日。"
她停了一下。
"皇上,那人被拖出去的时候,喊的是'贵人'。"
殿中安静了几息。
"他应该不是在喊臣妾,他在喊那个指使他的人。"沈蘅的声音没有提起来,"有人答应过他一些事情,这个人背后还有人。"
案后没有回应。
帝王没有开口。殿中安静了片刻,不知何时铜漏又响了,一滴一滴,间隔均匀。那水滴声比研墨声更轻,落在铜盂里,每一滴都被殿中的安静放大。
沈蘅没有抬头看帝王的脸色。她把视线钉在砖地上,让沉默在殿中自己发酵。过了很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短。帝王的指尖敲了一下案面。
"你继续说。"
研墨声没有重新响起来。帝王搁下了那枚墨锭。
沈蘅的呼吸沉了一拍。
"臣妾的父亲在翰林院时,与废太子府的幕僚确有公文往来。翰林院编修实录,需向各府借调私藏典籍。废太子府藏书甚丰,臣妾的父亲天启元年正月至二年三月,曾三次持翰林院公文前往废太子府借书。此事翰林院有登记可查。"
她把声音放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天启二年三月之后,臣妾的父亲不在京城。皇上若要查,臣妾无话可说。但臣妾想请问皇上:臣妾的父亲天启二年三月便被贬出京,任衢州府通判。一个外放之人,如何与废太子府保持往来?"
帝王的影子在案后动了一下。他换了坐姿。
"你说的这件事,朕知道。"
沈蘅没有接话。
"天启二年之后的文书朕都查过。你父亲的调动记录朕也看过。"帝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朕问你这句话,不是要你回答。"
沈蘅的指尖在袖口内侧收紧了。
"那皇上的意思是......"
"朕要看你怎样回答。"
那句话说得很轻。沈蘅跪在原地,后背的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
帝王没有绕回废太子府。隔了几息,他开口了。
"你袖口里藏的什么。"
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哪里。从进殿到现在,她的手指碰了那处缝线三次。帝王注意到了。他在看她的手。
"是臣妾缝的一块安神药布。"她把声音稳住,"臣妾近来夜间多梦,太医院开的方子见效慢。臣妾便自己缝了一小块药絮塞在袖口内侧,睡不着时嗅一嗅。"
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睡不着。太医院开的安神方喝了几剂,头更重了,梦没少。
帝王没有接话。他的指尖在案沿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了折子上。他看着她,隔着案上的奏章和笔墨。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的袖口上。
"你太医院的方子喝多久了。"
"半月。"
"太医怎么说。"
"说臣妾思虑过重。"
帝王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回案上。瓷底碰触案木的声响在殿中弹了一下。
"朕不问你了。"
那四个字来得没有铺垫。沈蘅的眉心动了动。她没有接话。帝王说不问,未必是真的不问。她等着那个转折。
案上的纸被翻了一页。声响很轻。帝王把奏章往一旁推了推。
"朕只告诉你一件事。"
帝王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废太子府这个案子,是冲朕来的。"
殿中安静了。
沈蘅跪在原地,那几句话在脑中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落定。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底下沉了下去。她没有接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帝王把话挑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没有话可以说。说什么都不对。任何回应都会跌进下一层。
她把额头低下去,触在砖地上。手指缩在袖口里,压着那封密信的折角。力道透过去,纸边抵着指节。她没有松开。
殿中过了很久。也许很短。铜漏的水滴声间隔均匀。
"朕让内务府查一查翰林院天启元年的接待记录。"
帝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不高。
"你退下吧。"
沈蘅的指尖在袖口里收紧了,又松开。
"臣妾告退。"
她起身的时候膝盖僵了一瞬。跪得太久了。她没有去揉,也没有停顿。她侧过身,往殿门的方向走。
跨出御书房门槛的时候,阳光从檐角斜照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布料的颜色在光线下变浅了。薄绸透光。阳光透过去,袖口内侧那封密信的轮廓在光线中浮了一瞬。长方形的边线,隔着布料隐约可见。信的折角抵着缝线,那枚线头的轮廓叠在信纸的折痕上。
她侧了一步。
袖口落入檐下的阴影里。那道光就没了。
殿外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带着廊柱间积了一夜的阴凉。身后御书房的门被太监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碾过身后的空气。
她没有回头。她顺着廊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十几步之后,她才觉出膝盖在发软。不是怕。是那句"冲朕来的"太重了,重到她跪着的时候没有察觉,站起来之后才开始往下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比她预想中平静。帝王说废太子案查的是他。这句话没有解她的围。明天内务府的人会去翰林院翻天启元年的接待记录。后天也许会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的事没有完。
廊道尽头有桂花香。十月下旬了,桂花开到了最后一茬,香得浅,像水洗过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香气散得快,留不住。
廊道拐角处有宫人垂手站着,见她过来便退到一旁。她没有看那个人。她走过去了,步子没有变化,袖口在身侧晃了一下,遮住了那道缝线。
背后没有人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