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5、第一百八十五章 帝王翻案 。。。 ...
-
天启六年十月初一的早朝,比平日静了几分。
值殿太监唱过朝班,官员分列站定,殿上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秋凉。帝王坐在御案后,手边放着一叠折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第一本,而是把它搁在了案角。
这个动作不大,而站在前列的几位阁臣都注意到了。帝王上朝从不空手,今日折子堆在最上面的是一本蓝皮账册,是兵部存档的旧账。
户部尚书张问鹤的目光在那本账册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
朝议照常推进。礼部奏了秋祭的安排,工部报了河工的进度。帝王一一准了,语气与平日无异。殿中渐渐松弛下来,几个御史开始递折子弹劾外省官员,帝王批了几本,没有多问。
一切如常。到了第四本折子时,帝王的手在案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去翻那本奏章,而是将那本蓝皮账册拿到了面前。
殿中安静了。
帝王翻开账册,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合上。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数字。
"朕昨日翻兵部的账目,看到一笔拨付。"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政务。
"天启二年七月,兵部有三万两银子的药材,拨给了太医院。"
帝王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站立的官员,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但太医院天启二年的入库底册上,没有这笔药材的记录。"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秋风擦过檐角的声音。
帝王将账册往前推了推。
"三万两的药材,没有入库。朕想问问,这批药去了哪儿?"
户部尚书张问鹤出列,躬身行礼。
"臣启陛下,天启二年至今已逾四载,兵部与太医院之间账目往来繁复,经手官吏多有调任、外放。臣愚见,或是记账时漏了一笔,或是太医院入库后未在底册上补登。"
"兵部的调拨单上有签收。"
帝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殿中每一个字却落得清清楚楚。
"签收人不是太医院的人。"
他从账册中抽出一页纸,示意值殿太监递下去。
纸页在官员手中传了一圈。站得近的几位阁臣看清了那行字,"北境军需储备处收讫周"。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
"兵部的药材,签收的是一个姓周的、不在兵部也不在太医院的人。"帝王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仍然很平。"朕想问问,这个周某替谁签的?"
殿中没有人接话。
张问鹤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过了几息,左都御史萧崇义出列。
"臣启陛下。兵部账目繁多,天启二年正值北境用兵之际,物资调拨仓促,或有账目混登、签收错位之误。臣以为此事当由兵部与户部会同核查,先查明经手人、调阅相关底档,再作论断。"
他的话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套在礼法程序的壳里。反对是藏在程序里的,阻挠是裹在流程中的。
立刻有人跟上。
"臣附议。天启二年距今已久,账册底档散佚各处,逐一调阅需时日。若贸然追责,恐有冤抑。"
"臣以为萧大人所言极是。兵部经手药材调拨者已调任多人,当先查明签收人身份,再行追究。"
帝王听着,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帝王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没有用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天启二年的账不清楚,朕可以等。只是朕发现有一件事比账目更不清楚。那一年查这笔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殿中再次安静,比方才更沉。
帝王翻开蓝皮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页纸,已经泛黄了。
"天启二年太医院判徐济之,因审药账有误被贬出京,调任外省闲职。不久病故。"
帝王念得很慢,像在读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记录。
"朕让人翻了一下吏部的档案。徐济之被贬是在天启二年三月,而兵部这笔药材的调拨是在同年七月。"
他把那页纸放回账册中,抬起头来。
"药还没拨,查账的人先被换了。朕想问问各位爱卿,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怕人查账?"
殿中死寂。
左都御史萧崇义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的脸色没有变化,而他身后的人看见了他的手指。他握着笏板,指节收紧。
张问鹤的汗从额角滑了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
礼部侍郎周绍先试图开口。
"臣启陛下,徐济之一案当年由吏部与都察院会审定案,若有不公之处,当由有司重新核查。"
帝王没有看他。
帝王看着萧崇义。
"朕没有说要翻徐济之的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不急。
"朕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人在怕人查账。如果有,查到什么程度会让他们怕到先把查账的人换掉。"
萧崇义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笏板。
殿中再无一人开口。
帝王的手从案面上移开,放在膝上。他没有再追问,没有逼谁表态。他问了,没有人答,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今日到此。"
值殿太监唱了退朝。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走出大殿的官员三三两两,只是没有人交谈。几个在朝上附议的官员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低着头穿过甬道。户部尚书张问鹤走在最前面,没有与任何人并排。
萧崇义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出殿门时他偏头看了一眼东侧廊道的方向,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而他身后有三个人在他偏头之后,不着痕迹地改变了方向,没有跟着大队往午门走,而是拐进了东侧的夹道。
秋阳照进长春宫的院子时,沈蘅正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很久没有翻页。白芷从外面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她走到帘外站定,压低声音说了句。
"发作了。"
沈蘅没有动。她手中的书卷还摊在膝上,那一页的折痕已经被她反复压了好几次,纸边起了毛。
"哪一步?"
"陛下在早朝上翻了天启二年兵部拨付的账。"白芷的声音压得极低,"点了太医院判的事。"
沈蘅的手指停了一下,合上了书卷。
她听过之后没有马上开口,手指压在书脊上,慢慢摩挲过去。
白芷还站在帘外。
"还有呢?"
"退朝的时候,萧家那边的人没有去内阁值房。"白芷说。"有三个人拐进了东夹道,没有走正路。"
沈蘅没有追问东夹道通向哪里。她知道那个方向是做什么的。东夹道尽头连着萧家在宫外的联络点,不走正门,不经登记。那三个人没进值房,拐进夹道去传信了。
帝王吹响了号角。
萧家已经开始动了。
她将书卷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柿子树上挂着几枚青果,在秋阳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棂上的木纹。木纹被多年的雨水浸过,纹路深处留着暗色的痕迹,入了秋,木头干燥了,触在指尖上有一种温吞的涩感。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帝王在朝堂上只开了个头,没有收尾,没有结论。那个停顿本身比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重,因为没有人接话。
而萧家的人已经开始走了,走得那么快,连值房都没有回。
她的手指从窗棂上收回来,指尖还留着木纹的涩意。秋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到脸上,凉的。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