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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兵部账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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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两万五千八百两的缺口在沈蘅脑子里转了一夜。次日清晨她让人传话给白芷,让她路过尚宫局时看一眼翠微值房门口有没有晒出一方青色帕子。这是翠微定的暗号:有帕子代表一切如常,没有就是出了事。
白芷辰时回来,低声说帕子晾在廊下,风吹得半干了。
沈蘅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帕子晒着,说明翠微那边还没被波及。但静妃那边传来的消息不算好。温家渠道的人传话说,翰林院掌院昨日把徐怀朴叫去谈了一次话,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徐怀朴出来后脸色不太好。沈蘅听完没有说什么。萧家不是在查账上拦她,是在堵她的信息来源。徐怀朴被警告了,短期内不能再见面。
她坐在案前,把底册翻到天启二年七月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动作要快。
此后几日长春宫安静如常。沈蘅每日照常翻阅医书,晨起后在廊下走一走,午后小憩片刻。她不催不问不传话,连白芷都觉得主子这几日格外散淡。只有案头那本摊开的底册知道她在等什么。静妃说过,谁先开口谁输。她在等帝王先递那本账,而不是她去要。
入夜后帝王召她到养心殿,传话的太监说皇上今夜批折子批得晚,让宁嫔娘娘送一盏川贝雪梨羹过去。沈蘅端着羹盅走进养心殿时,帝王案上的奏折堆了两摞,朱笔搁在砚台边缘,笔尖上的墨还没干。他从案后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端着的羹盅上,没有接。
"放下。"
沈蘅把羹盅放在案角。帝王没有看那盏羹,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沈蘅面前。封皮泛黄,边角磨得发白,册脊上的线已经松了,显然被人反复翻过。
"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后一份。剩下的,看你的了。"
沈蘅拿起那本账册。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墨笔数字:天启二年。她的手指触到封皮,纸面粗糙,边缘有几处被虫蛀了的小孔。
帝王没有多解释。他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折子。刚才那两句话之间的沉默像一种默契:他给了,她接了,不必多言。
沈蘅收好账册,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把账册往袖中拢了拢。
回到长春宫,她屏退左右,把账册放在案上。烛火凑近了,照亮封皮上的字。天启二年兵部药材采购总账。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右往左排列,年月日、品名、数量、单价、银两、经手人、签收人。兵部的记账格式与太医院截然不同:太医院底册按入库日期分列,每一笔药材单独一条;兵部账按采购批次记录,同一批采购的所有药材写在一起,签名在末尾。
她花了一整夜才理清格式。
天亮时白芷进来送早膳,看到案上的烛台积了一层烛泪。沈蘅面前的账册翻到中段,手边摊着三页比对笔记,墨迹还没干透。白芷没有出声,把早膳放在侧案上,换了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沈蘅睡到辰时才起。她没有继续翻账册,先洗漱用膳,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白芷端着茶盘经过时,看到主子望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目光放得很远,不像在想账目的事。但午后她回到案前,翻开兵部账,从第一页重新逐行往下看。
兵部的记账格式与太医院截然不同。太医院底册按入库日期单列,每一笔药材独立一条,品名、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兵部账按采购批次记录,同一批采购的所有药材写在一起,末尾一个签名,中间没有分隔。一笔三万两的采购可能涵盖七八味药,写在同一页上,只有总数没有细目。沈蘅花了整夜才理清这个规律。
第二夜她开始逐行比对。兵部账上每一笔拨付太医院的采购,她都在太医院底册上找到对应的入库记录,用朱笔在兵部账条目旁画一个圈。画到第七页时,她的笔尖停住了。
天启二年七月十二日,兵部拨付太医院药材一批,计银三万两。签收栏写着"太医院",没有经办人签名。
她翻开太医院底册,找到七月那一页。逐行扫过,没有对应三万两的入库记录。
她又核对了一遍。没有。
沈蘅放下笔,把两本账册并排摊开。兵部账上的记录是完整的:日期、品名、数量、金额、签收人。太医院底册上却没有对应的入库。账面上根本没有这笔入库。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按了按眉心。
缺口出来了。
不是两万五千八百两,是三万两整。之前那笔四千二百两的入库是太医院日常采购,与兵部这笔三万两的划拨根本是两条线——她按少的估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第三夜了。
沈蘅重新摊开兵部账,把那批药材的条目抄到一张新的纸上。安息香、没药、血竭、乳香,每一样都是外伤用药,止血定痛、生肌敛疮。四味药的采购量加在一起,够太医院用三年。她在纸上列出品名和数量,退后半寸看着那张单子。天启二年没有大的边患,北境没有战报,京城没有瘟疫。这笔量不是应急采购,是储备。替谁储备,她心里有数。
这些药如果不去太医院,会去哪里?
她脑中闪过灵枢医典残页上的一个方子。那页残纸夹在医典后半卷,纸边碎裂,字迹褪了一半。她之前翻到时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那个方子用的正是安息香和没药,配伍比例与兵部账上的采购数量隐约对得上。她当时觉得是巧合,没有深想。此刻那行字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她把医典从木匣中取出,翻到那页残纸,那几行褪色的字迹露了出来。方子没有标题,没有主治,只有药味和用量。安息香的用量恰好是兵部账上那批采购减去太医院正常消耗后的余量。不是巧合,至少数字上不是。
沈蘅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她合上医典,没有继续深想。萧家屯药是军需储备,和医典上那个失传的方子不会有关系。她把医典放回木匣,推到案角。
烛火跳了一下。
白芷掀帘进来,端着一壶热茶。她看到案上摊开的十几页比对笔记,愣了一下,没有出声,把茶壶放在案角,垂着手退到帘外。
沈蘅没有抬头。她重新翻开兵部账,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核对。她不信任自己在第三夜的状态:眼睛发涩,数字在纸页上重叠又分开。她揉了揉眼角,继续往下看。
三万两。兵部说拨了,太医院说没收。
她合上账册,把手按在封面上。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沈蘅站起来,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地响。院里的桂花香淡了很多,已经过了盛期。她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远处凤仪宫方向的屋脊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暗线。
那批药去了哪里。
三万两的药材既不在兵部仓库,也不在太医院。萧家在北境的私产,静妃渠道查到的那个田庄,能不能吞下这个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笔缺口一旦递到帝王手里,他在朝堂上就有了话可说。
沈蘅关上窗,回到案前,把比对笔记收拢。她没有去见帝王,没有让人传话。她现在手里有两份东西:那笔两万五千八百两的缺口是底册与兵部账之间的差额,她自己在静妃来之前就发现了;这笔三万两的药材是兵部账上有、太医院底册上没有的整笔采购,是帝王给她兵部账之后才浮出来的。
前者是她的底牌。
后者是帝王的刀。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指还按在账册封面上,纸页的温度已经被夜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