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第一百七十八章 夜访 。。。 ...
-
接连数日,朝会都绕不开同一件事。
礼部侍郎出列,声调不高,字字落在金砖上。宁嫔调阅兵部旧档,手伸得太长了。左佥都御史跟着附议,说后宫妃嫔干预军务,动摇国本。刑科给事中更直接,请陛下明令禁止妃嫔涉足六部文书。
帝王坐在御座上,指节抵着案沿。
每一次,他只说一句话:"宁嫔查的是太医院采买,与兵部账目对口,属正常稽查。"搁置,退朝。声音比前一日沉一分,握朱笔的力道比前一日重一分。
萧家一派不反驳。他们不需要反驳。只要把"后宫干政"钉在朝堂上,陛下就没办法提晋妃的事。一次提不了,两次提不了,连着七八次提不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局卡在哪儿了。
消息传到长春宫,一天比一天短。
第一日白芷还能说上几句,谁说了什么、陛下如何应对。第三日只剩一句话:"还是没成。"第五日连话都不必说,沈蘅看她进门时的脸色就知道了。
账册在案上铺了满桌。兵部的、太医院的、内务府的,三本账并列摊开,朱笔勾出的数字在纸页间交错。沈蘅继续翻,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线。时间不够用。
嗓子还是哑的。暴室那几日把声带伤了,养了几个月也不见好。她尽量减少说话,能点头的不开口,能写的不出声。长春宫的宫人早就习惯了。主子话少,吩咐事情用纸条,用眼神,用笔尖点在纸面上的那一下。
白芷每日从尚宫阁方向绕一圈再回来。今日带回来的话更短:"翠微姐姐说,那边停了。没说为什么停,停了就好。"
沈蘅抬起头看了白芷一眼,没有追问。沉默。停就是好事,不必追问缘由。
她低头继续翻账册。笔尖在纸页上划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兵部与太医院的差额,静妃帮她算出来的那三百七十斤,只是天启二年一年的。如果往前推,从天启元年到五年,这个缺口会是多少?
她心里有一笔账。数字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像棋盘上越摆越密的子。
但还差一块。差一个让帝王能在朝堂上堵住所有人嘴的结果。光有账目不够,得有实证,得有证人。账目只能说明有问题,不能说明问题出在谁身上。
沈蘅合上账册,按了按眉心。
入夜后她把账册收进暗格,从柜中取出那叠医书。前世记在脑子里的方子,这一世她写在纸上夹在书页里,随用随翻。时间长了,哪些方子在哪一页,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今夜要找的是一个解毒方。
她记得基础药味:黄芪、甘草、当归。记得配伍比例:黄芪三钱,甘草一钱半,当归两钱。记得主治:余毒未清、气血两亏。但引经药是什么,她想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不应该是空白的。
前世她开这个方子不下百次。患者什么脉象、什么舌苔、用什么药引子把药力带到哪个经络,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可现在坐在灯下,她连那个药引子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知道它存在。知道在记忆的某个位置。就是捞不起来。
沈蘅翻开第一本医书,目录扫过去,没有。换第二本,翻了二十页,没有。第三本,从中间往后翻,手指在纸页上逐行移动。
灯花爆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找到了。引经药是桂枝,取它通阳化气之效,把药力引到心脉。从前她从不记错的东西,如今花了快一个时辰才翻到。
沈蘅拿笔抄方。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和从前一样稳。抄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下,手指停在笔杆上没有松开。
第一次。
从重生到现在,她的看家本事,认药、辨方、诊脉,第一次因为记不住而需要翻书来找。前世几十年的功夫,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漏掉。
她把方子折好,压进那本医书里。
窗外有人通报:"咸福宫徐贵人来了,说是给娘娘送绣样。"
沈蘅合上医书,随手推到案角,又觉不妥,起身把书放进书架侧格。账册还在案上,用一张白纸盖住。
徐婉宁进来时手里托着一方锦帕,里头包着两块绣样。进门先按规矩行了个礼:"宁嫔娘娘安。"
"坐吧。"
徐婉宁坐下,目光扫过案面:白纸盖着的账册、笔搁上的朱笔、案角露出一角的医书。什么也没问,只把锦帕打开,露出两方绣帕:"娘娘上回说想要秋海棠的样式,妾画了两种,拿来给娘娘挑。"
沈蘅看了一眼,点头:"左手的。"
"那妾把绣线也配好了,明日让宫女送过来。"徐婉宁把绣样收好,语气随意了些,"这几日朝会的事,娘娘听说了?"
"听说了。"
"萧家那边咬得很紧。"徐婉宁的声音也压低了,"妾听人说,柳贵人那边最近有人往凤仪宫递过东西,走的掖庭后庑夹道。不知道递的是什么,但挑了那个时辰、那条路,总归不是请安用的。"
沈蘅听完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说了句:"知道了。"
徐婉宁看她反应,也不再多说。正要告辞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那叠医书被推到那里,虽已撤走一本,剩下的几本仍露着书脊。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娘娘早些歇息。"她起身行礼,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蘅案前的灯。
灯下那双手,从前写方子不用翻书的。现在案角多了几本医书。
徐婉宁什么都没说,走了。
门关上后,沈蘅坐回案前。她意识到徐婉宁注意到什么了。那一眼扫过医书时的停顿太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但沈蘅观察了。
她伸手把医书推进抽屉。
不多时白芷送茶进来,低声道:"翠微姐姐让奴婢带句话。钱女官那边停得干净,没留尾巴。尚宫局这几日安静得很。"
沈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没喝。
"她还说……"白芷犹豫了一下,"娘娘上回要查的那几本旧档,她想法子再拖几日。让娘娘不要急。"
沈蘅放下茶盏:"告诉她,不急。"
白芷退下后,寝殿又安静下来。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沈蘅坐在案前没动。账册的数字在脑子里转,药方上的桂枝也在转。三百七十斤差额,一个记不住的引经药。朝堂上的困局和脑子里的困局,像两面镜子对着照,中间站着她一个人。
她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案角的灯焰上。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
灯焰在视线里晃了一下。她看着那簇火,没有眨眼。
是一个局。
只要她比出兵部与太医院的账目缺口,拿出实证,证明那些药根本没进太医院而是去了别处,帝王就能在朝堂上把萧家的嘴堵住。那时候,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说话,账本自己会说。
她伸手把账册从白纸下抽出来,翻开。
天启二年的缺口。天启三年也有,只是小一些。天启四年又起来了。天启五年更大。
一串数字在灯下排列,像一行沉默的证词。
沈蘅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长春宫的院子,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秋天了。
她转身把案角那本夹了药方的医书拿起来,抽出方子,又看了一遍。桂枝,三钱。没错,就是这个。
她重新把方子折好,压进书页深处,然后把书放回书架。这次放得更深一些,推到第二排,用别的书挡在前面。
吹了灯。
寝殿暗下来,只剩月光。那道纸缝里的白线横在地砖上,像一根弦,绷着,没断。
沈蘅躺下,闭着眼。
账目在脑子里继续推演。该收的线都收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个环节,一个能让所有线索交汇成证据链的节点。她不知道那个节点什么时候来,但知道它一定会来。
因为她等不起。
记忆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