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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棋局升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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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傍晚,长春宫的窗棂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斜阳。沈蘅独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底册抄本翻开在安息香条目那一页,旁边压着徐怀朴送来的札记残页抄件,最上面是静妃转来的户部批复记录抄本。三份材料呈一个品字形铺在案上,她看了整个下午。
斜阳从窗外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桌面。光最先照到底册上那行数字,天启二年四月至六月,安息香一百二十斤。光又移到札记残页上,徐济之写到一半被裁断的句子,断在"采买之数骤增三倍,再三核查,发现"这里,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再移,照到户部批复记录上,天启二年三月十七日,户部批文,药材以"军需备用"名义划拨,运往地址写的是兵部北境仓库。
沈蘅的目光在这三份材料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走一座桥,每一份都是桥墩,但她脚下的木板始终缺一块。底册说药买了。户部说批了。札记说有人查了就被裁了。三份材料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天启二年,太医院有人用了一批不该用的渠道,把一批不该出去的药弄了出去。能同时打通户部批文和太医院入库两道关的人,在宫里没有几个。
她闭上眼。那些名字在她脑中轮流浮现。徐济之,太医院判,被贬,病故。孙秉文,审账太医,调离,病故。两个人,同一条路。背后的人干净利落到不留活口。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页户部批复记录上。批文上的印鉴齐全,字迹工整,挑不出任何破绽。但太医院自用的药不需要走户部。走户部,是因为要出京。出京,是为了不让宫里查到去向。这个逻辑在三天前就推出来了,今天再推一遍,仍是同一道结论。
她想了想李嫔提供的那条线索,钱女官在翻人事旧档。人事档案里有什么可查的。钱女官是尚宫局的人,尚宫局掌管的是各宫人事调配和内务流程。如果钱女官在翻天启四年以前的人事记录,她找的是人。当年经手安息香采购的人,当年在太医院当值的人,当年被调走的人。钱女官在追一条和她一样的线,只是方向不同,沈蘅在追药,钱女官在追人。问题在于,钱女官替谁在追。如果是皇后,那皇后已经知道了天启二年的事,按兵不动就说得通了。如果是钱女官自作主张,这位尚宫局的女官藏着另一层身份。
她伸手去端茶盏,指尖碰到盏壁才想起来茶已经凉了。她没喝,把茶盏又放下了。茶凉了也好,能让人清醒一些。这三天她一直在推这些线索,每推一遍都回到同一个位置。知道药被人弄出去了,知道经手的人死了,知道背后的人有足够的权力同时打通户部和太医院。但缺少的正是最有分量的那件东西,把这所有线索钉死在某个人身上的直接证据。证据不在纸上,证据在活人的嘴里。
窗外传来宫女扫落叶的声音,刷刷的,单调而绵长。夕阳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窗纸上,像一个躺下的人。沈蘅没有收回目光。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脑中浮现出另一件事,帝王留在她桌上的那本书,翻开在徐怀朴名录页,旁边有朱笔画的圈。帝王用那个圈告诉她: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允许你查,但你用这个圈做什么是你的事。帝王默许了,但帝王没有出手。帝王在等一个结果。
她伸手将札记残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道被裁断的痕迹。裁口平整,是用刀裁的。裁纸的人手很稳,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想起徐怀朴说的那句话,札记送到他手上时已经这样了,有人比他祖父更早翻过它。比徐怀朴更早,比徐济之更晚。那是在徐济之病故之后、札记传到徐家后人手上之前,有人潜入徐家,裁走了最关键的那几页。
什么人能潜入一个太医的家中,准确找到札记,只裁走相关的几页,不碰其他东西。这个人知道徐济之在查什么,知道那几页纸在哪里,有时间有工具,从容不迫地裁完离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盗贼,是有备而来的人。这个人的身份决定了那批安息香去向的答案。沈蘅将札记残页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闭上眼,试着去回想"太医院判"这个词。这个词从底册到手那晚开始就在她脑中反复闪现,像一盏在暗处明灭不定的灯。她每次用力去抓,那盏灯就往后退一截。她试过去想徐济之的脸,前世的她应该见过这个人,至少听说过。但她想不起那张脸的任何特征,想不起那个名字是在什么场合出现的。一片空白。那片空白比其他记忆的黑夜更暗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特意压过。
她没有强迫自己。有些记忆越用力越远,不如等它自己浮上来。
窗外传来药杵声。隔壁太医院药房碾药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沉闷而有节奏。她听了一瞬,没有在意,目光落回桌上的底册。那声音在她意识中没有停留,但已经在空中等着了。
她睁开眼。窗外扫落叶的声音停了,暮色已经从淡金变成了灰蓝,廊下掌了灯。她伸手将那三份材料依次收起来,指尖触到札记残页时顿了一下。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想通,灵枢医典扉页上的印章。家传的医典上有御药房的圆印被刮过的痕迹,祖父辈已经发现了。如果灵枢医典是沈家世代相传的东西,宫里御药房的印怎么会盖在上面。要么这本医典曾经属于宫里,后来流出宫外到了沈家手上。要么有人在某个时间点把医典带进过宫,盖了印之后再送出来。
时间无从推断。印章被刮的年份比她出生更早,祖父辈发现时印就已经在那里了。这件事和天启二年的药案未必是同一年的账,硬扯在一起反而会看错方向。她将札记残页折好,锁进抽屉。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同一时刻的萧府,书房的灯也亮着。
萧明德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没有落款,是三行字。尚宫局的人递出来的消息,宁嫔在查天启二年的底册,见过太医院的人。
他把信从头看到尾,没有急着烧。信搁在烛火边,火光隔着纸页透过来,把墨字照得发黄。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宁嫔,嫔位,无子,无母族。查到天启二年的底册那一步就是顶了,再深的不可能。尚宫局的库房她进不去,比底册更重的档案她调不出来。一个嫔在宫里能走的路,到那堵墙前面就折了。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纸角卷起来,化成灰落在笔洗里。他对送信的人回了一句话,口头的:知道即可,不必动作。
不是仁慈,是不值得。为一个底层嫔位动棋子,暴露钱女官这条线的位置,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他把笔洗里的灰搅散了,摊在案头的是吏部明日的议事条陈。宁嫔这个名字在他脑中占了一盏茶的功夫,翻到下一页,就盖过去了。
此刻凤仪宫中,皇后也坐在窗前。
面前只有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膜般的凉膜。她没有喝,也没有命人换热的。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从飞檐上退去,她盯着那道消失的光线,一动不动。
禁足解除至今,凤仪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召见钱女官,没有过问各宫动向,没有对长春宫近来的走动做出任何反应。宫务照常处理,慈宁宫每日去请安,太后不见人,她就在殿外站一盏茶的功夫再走。回到凤仪宫之后批阅各宫呈报,日落之后独自在内室坐到深夜。不召人,不递话,不留灯。
掌事宫女端了一盏新茶进来,换走那盏凉的。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晚膳摆好了。"
皇后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上。
宫女不敢再催,端着凉茶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长春宫和凤仪宫隔着半座宫城,隔着重重宫墙和甬道,两边的灯都亮着,亮的是不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