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底册换渠道 ... ...
-
动身前沈蘅让白芷去了一趟尚宫局。白芷去得很快,回来时只带了一句话:"翠微姐姐说,主子做主便是。"
沈蘅点了点头。底册的事她要用一部分换取静妃的前朝渠道,这件事关系到翠微在尚宫局传递文书的能力。她必须先让翠微知情,不能越过她去用她冒风险拿到的东西。翠微回了这句话,她才能安心出门。
静妃宫中,茶已上过两巡。
沈蘅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茶盏,没有喝。她进门时只说了一句来看看姐姐,静妃便屏退了左右。殿门合上,光线暗了一分,茶香混着沉水香的气味在两人之间浮着。两人对坐着说了两轮无关紧要的闲话,无非是宫里的天气、新贡的茶、廊下那盆兰草该换土了。话说到这份上还没有转入正题,话间的空隙越来越长,像石子扔进水里,波纹散尽,水面平了,下一颗还没落下去。沈蘅不急,静妃也不急,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沈蘅把茶盏放下,搁在桌面上,从袖中抽出三页纸,摊平,推到静妃面前。
静妃的目光落在纸上。她伸手拈起最上面那一页,扫了一眼,又看第二页。看到第三页时,拈纸的手停住了。殿中安静了片刻,她把纸放下,目光没有离开纸面,像是在把纸上的数字和脑子里某个角落的信息做比对。
“这笔账不是太医院的常规采买。”她说。
沈蘅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静妃抬起头,目光从纸面移到沈蘅脸上,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个音:“安息香,天启二年四到六月,一百二十斤。太医院一年都用不到这个数。天启二年没有大疫,没有需要大量安息香的疫情。这账不对。”
“姐姐能看出哪里不对?”沈蘅问。语气是问句,姿态却不是。
静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带着重新审视的意味。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指尖在盏沿上转了一圈。
“天启二年温家在工部。”她说,“有一批采买经了温家的手。这笔安息香的采购渠道和温家当年经手的一个项目是同一批供货商。”
她把话说到七分,没有继续往下指。有些话不需要说完,说到位就够了。她在看沈蘅的反应,看沈蘅听到这句话之后会不会露出意外的神色。
工部。沈蘅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她父亲也在工部待过,天启二年之前,沈霖在工部员外郎的任上坐了三年。工部的采买流程她从小听父亲提过,大宗采购要走三部,户部核预算、工部报计划、太医院列清单。温家能在工部经手采买项目,说明当年温家在工部的位置不低。
沈蘅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她在桌面上静置了片刻。静妃为她做过什么,她心里有数。曼陀罗那件事,没有静妃,她今日未必还能坐在这里。有些情分不必挂在嘴上,但今日坐到这间屋子里,本身就是回应。
等那句话落地了,她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知道。所以我才先来找姐姐,不是找别人。”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静妃的手停在盏沿上。殿中安静了两息。她在读那句话的分量。沈蘅知道底册涉及温家故吏,没有绕开,没有试探,直接带着底册上了门。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这是信任。第二层,沈蘅手里还有更多的牌,她选择先找静妃,而不是走别的路。两层都是示好,但这句话在这个时机说出来,说明沈蘅来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边界。
静妃没有再试探。她起身走到内间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本薄册,翻了几页,拈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沈蘅面前,掌心在纸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决定没有错。
徐氏族谱。
沈蘅展开,目光在纸上扫过。徐家三代名讳、籍贯、任职记录列得清清楚楚。前三代都是地方医官,到了第四代才进了太医院。其中一行把她锁住了。
徐济之,天启二年任太医院院判。
“通州徐家。”静妃说,“太医院老院判的孙子,如今在翰林院当差。温家让人查了徐家的底,他祖父天启二年在任上被人换下来的,理由是审药账有误。”
沈蘅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脑中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很短,像一根线被人扯了一头又松开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又落回去。太医院判,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撞了一下,碎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她知道自己知道这个人的事,但那些细节像浸了水的纸,一碰就烂。她试图去抓,手穿过去了,什么也没碰到。她只感觉到那片阴影的存在,知道它很重要,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很浅,没有让人看出变化。
“天启二年被换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
静妃点头:“换他的人,是萧家举荐的。”
沈蘅没有接这句话。她在心里把这条线放好,和之前的信息放在一起。天启二年太医院换院判,萧家举荐的人接任,同年安息香采购量翻了三倍。三件事挤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不可能是巧合。这些事之间还有多少空隙,她不知道,但方向有了。有了方向,路就可以一步步走。
她将那三页底册从容地收起来,折好,放回袖中。又将族谱折好放回桌上。
“姐姐这道消息,很有用。”她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舌尖还是没有味道,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静妃看着她把纸收起来,没有拦,没有问。她在等下一句话。
沈蘅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剩下的部分,等姐姐的渠道跑通了,我让人送来。”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静妃坐在原处,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嘴角动了一下,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宁嫔妹妹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沈蘅没有接这句。她欠了欠身,道了一声告辞。白芷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跟上了步子。
静妃没有起身相送。她看着那扇门关上,目光落回桌上空了的茶盏。一个宁嫔,握着三页底册,来之前就知道那批药和温家旧部有关系。她是来做交易的,不是来求助的。只出了三页,整本还有四十页攥在她手里。最让静妃在意的是那七个字。我知道,所以我才先来找姐姐。她知道底册涉及温家,没有绕开,没有试探,直接找上门来。这一局,沈蘅从一开始就站在主动的位置上。静妃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指腹。她没有叫人续水,自己坐着,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个宁嫔比她预想的要厉害,而那些手段还在不断往上翻。她开始好奇,那剩下的四十页底册上,还记着什么。能让她一次只出三页的东西,后面藏着的分量不会轻。
沈蘅出了静妃的宫门,沿着甬道往回走。白芷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开口。白芷知道主子想事情的时候不能打扰,她只管跟着,目光落在沈蘅的鞋尖上,看它一起一落。走到转弯处,沈蘅的脚步停了一下。脑中那道太医院判的影子又闪了一下,比方才更近,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个词又立刻捂住了嘴。她站在那里,等了几息,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太医有关,和药有关,和一件她前世就知道的事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左耳的鸣声还在,像一根细丝缠在听觉的边缘,不高不低,就在那里。她让自己不去注意它,注意力放在脚下的青石板和前方的路。
甬道很长,两侧的红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吞的颜色。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在青石板面上移动,轮廓清晰。今天这一步走出去了,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比之前重。但至少她有了方向。
四月初七的阳光斜照在甬道上。长春宫的石榴树在风里摇了一下枝叶,像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