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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 未了的棋 灯盏移到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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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盏移到桌角,光从侧面打在纸面上。
沈蘅把灵枢医典摊开,扉页朝着那团光。刮痕在灯下比日间更深,御药房的圆印被刮掉大半,圆心往左偏一寸的地方,残余着一小截笔画的痕迹。
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铺了一张纸,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没有立刻落笔,先抬头看那道残迹,起笔的位置,走势的角度,收笔的高度。确认了三遍,才落下第一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手腕跟着那道残迹的走向走。一笔画完,她看着纸上的痕迹,又抬头看扉页,不够,笔画的下半部分还有一段。她重新蘸墨,逆着光找到那层淡痕,再下一笔。
两笔落完,纸面上出现了一个字的一部分。
双人旁。左边一个站的偏旁。
她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两笔。双人旁的字太多,单凭左半边猜不出是哪一个。她又回到扉页重新看了一遍,在残迹的中段发现一处极细的凹痕,那是两笔的衔接处。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一下笔,换了一个角度再写。她拿起笔在那处衔接位置补了一笔。这一笔补完,纸面上的字有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一个人写字时的自然转折。
三笔拼完,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姓徐。一个姓徐的人,名字被压在御药房的圆印下面。有人用印章盖住它,又有人把印章刮掉,没刮干净,留下了左半的三笔。
她把纸放下。知道姓什么了,但还不知道这是谁、和医典有什么关系。可以以后再查。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蘅把纸折起来,压在医典下面。起身的时候顺手吹灭了一盏灯,端着另一盏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紧接着是白芷的声音:"主子,皇上往这边来了,已经过了月华门。"
她看了一眼桌案。医典摊开着。她把医典合上,连同那张折好的纸一起放回抽屉,盖上锁。
帝王是路过长春宫的。
脚步声在天井里响了一阵,内侍的通传声不急,短促平实。沈蘅迎到廊下的时候,帝王已经进了院门。他没带多少人,只跟了四个随侍,两个内侍手里的食盒还没来得及交给长春宫的人。帝王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系腰带,领口松着,袖口挽了一折。
"起来,不用行礼。"帝王摆了摆手,说,"朕在乾清宫用过了,路过看你这边灯还亮着,顺道带了两道菜过来。"
沈蘅引帝王入殿。白芷接过食盒去偏殿摆桌。帝王在正殿的榻上坐下了,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书,看了一眼封面,又放回去。"在看书?"他问。
"看的是旧方书。"沈蘅说,"臣妾闲着无事,翻几页消遣。"
帝王没有追问。他靠在引枕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说:"你这殿里比乾清宫凉快,入夜了风从南边过来,吹着舒服。"
沈蘅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白芷已经把食盒里的菜端上了偏殿的方桌,一道清炒藕片,一道笋尖炖鸡,都是寻常菜色。帝王自己也从榻上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叫人布菜,自己拿起了筷子。
“你也吃。”他说,示意她也坐下。“朕让御膳房少放了盐,你前些日子说口中发苦,清淡的吃着舒服些。”
他记得。沈蘅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帝王夹了一筷藕片,嚼了几口,随口说起今天在文华阁看了几份折子,翰林院那边报了一件事,修史。
"今年的修书任务排得满。"帝王说,"钦天监在修历法,国子监在编经义,翰林院那边又报了个修志,天启三年之前的太医院志,要把从开国到天启初年的太医名录、方剂汇编、药材沿革都整一遍。朕批了,叫他们慢慢修,不急着交卷。"
沈蘅的筷子在汤碗边沿停住。
帝王又夹了一块笋尖,嚼了两下接着说:"翰林院说人手不够,从外面调了几个人进来帮忙。其中有一个是前朝老太医的后人,姓徐,也在翰林院当差,正好管这一块。"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她把它稳住,舀了半勺汤,送到嘴边。
太医院志。太医名录。姓徐的太医后人。
她今日上午才从翠微的信里知道天启二年有一份太医院底册被人批了"留"字、被尚宫局调走、父亲在被调走前抄录了一份。晚间帝王就坐在她对面,告诉她翰林院在修太医院志,修志的人里有一个姓徐的。
白天那封信还压在抽屉里。晚上这句话就递到了她面前。两件事之间隔了不到六个时辰。
但扉页上被印章盖住的徐和翰林院里这个姓徐的太医后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不知道。姓徐不稀奇,太医院前后几百人,姓徐的少说也有过几任。她在心里给这两条线各放了一个位置,没有把它们钉在一起。
她没有抬头。低头喝汤,瓷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帝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个话头,说“长春宫门口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花苞多了,入夏后应该能开得很好。”她应着,说“臣妾也瞧着那棵石榴旺,想来是今年雨水好。”
一顿饭吃了大约两刻钟。帝王的话不多,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显得很轻,像灯光一样铺开,不压人。他说到朝中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哪个御史上了请安的折子,哪里的雨水比往年多。
吃完后帝王没有多留。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说“朕回去了,你不用送。”沈蘅还是送到了廊下。帝王走下台阶,经过那棵石榴树时停了一步,伸手拨了一根枝条,看了看花苞,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天井中穿过,往月华门的方向去,渐渐远了。
她回到殿中。
白芷在收拾碗碟。沈蘅说“放着吧,一会儿我自己收,你先下去。”白芷退出去带上了门。
殿中安静下来。
她走到桌案前,拉开抽屉,把翠微的回信和那张描了偏旁的纸一起拿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一封回信,天启二年太医院底册、封皮上的"留"字、被尚宫局调走的卷宗、父亲在被调走前抄录的副本。一张纸,三笔拼出的"徐"字左半。
上午翠微的信告诉她有人在天启二年埋了线。晚上帝王告诉她翰林院有一个姓徐的太医后人正在修太医院志。两条线索不在同一封信里、不是同一个人递到她手上的,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不知道那个姓徐的太医后人是谁,不知道底册上记了什么药材,不知道调走卷宗的人要掩藏什么。但那份底册的抄本,现在应该正在翠微的父亲手里,一笔一笔地誊出来。
她把两样东西收进抽屉,压在医典下面。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晃了一下。花苞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一个个未开口的字。
她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