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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御前递证 ... ...

  •   隔日天色未亮透,长春宫后巷的石板路上已落了一层薄霜。

      晨鼓刚过三通,静妃的暖轿从长春宫偏门抬了出来。

      轿子拐过甬道时被拦了一次。凤仪宫的掌事太监立在道中,说是奉皇后之命巡查晨间出入。静妃身边的宫女上前应答,说娘娘辰初去太医院取安神方,昨日已报备。掌事太监看了一眼轿帘,躬身退开。

      静妃在轿中闭着眼。她今日只挽了一个素净的如意髻,钗环未着正装规制。轿子先往太医院的方向走了一段,拐过两道弯,她才轻声说了一句:"绕道养心殿。"

      抬轿的太监脚步顿了半拍,在下一个岔口改了方向。

      静妃在养心殿月台下落了轿,整了整袖口。三层布裹着药渣,油纸包着账册誊抄,李太医的证词压在两者之间,隔着布料叠成一道硬棱。

      她让殿前太监进去通报。

      "臣妾有要事启奏,请陛下拨冗一见。"

      太监进去又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陛下请娘娘在东暖阁稍候。"

      静妃跟着引路太监穿过穿堂。袖中那包东西的棱角抵着手腕内侧,硌得皮肤隐隐发疼。

      她在东暖阁外站定,等第二次传召。殿门开了。

      她跨过门槛,在距御案三步半的位置跪了下来,行了一个规整的礼。视线落在青砖地面上,不抬眼看人。

      帝王坐在御案后面,晨光在他肩头切出一道亮线。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目光从奏折上沿掠过来,在静妃身上停了一息。

      "静妃一大早来,说有要事。"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静妃垂着眼,把右手探入左袖,取出那包东西,托在掌心呈在身前。

      "臣妾近日偶得一物,不敢自断。请陛下过目。"

      她没有说宁嫔,没有说皇后。

      帝王看了她一眼,放下奏折,身子后靠,指尖搭着桌沿的边。

      "什么东西。"

      静妃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固本药的药渣。宁嫔娘娘每日服的那一副,臣妾取了残渣去太医院验过。李太医用的银针和水沉两种法子,结果一样,药渣里掺了曼陀罗花粉,炒过的。"

      她说完这几个字,停了片刻,让它们落定。然后继续。

      "曼陀罗是藏药,太医院只有凤仪宫的牌子才能领。但宁嫔的方子里从没有这一味。"

      她说到"凤仪宫"三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说今日天气晴好一样平淡。

      帝王搭在桌沿的手指没有动。他看了静妃片刻,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掌中的布包上,又移回来。

      "呈上来。"

      太监将布包呈到御案上。帝王解开第一层布,第二层,第三层。油纸露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他闻到了。曼陀罗的气味像一根极细的刺,从药气中穿透出来。他揭开一角,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残渣混着细白微粒,粘在折痕里。

      他把油纸合上,放在桌角。

      "你方才说,两套验法。"

      静妃知道这是要她继续说。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下一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间走出来。

      "银针插进去,针身带出来的颜色是灰青色的,那是曼陀罗才有的。水沉法也做了,炒过的花粉煎完还能浮得上来。两个法子,指向同一个东西。"

      她说完,袖中的另一只手松开了掐着的掌心。

      帝王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曼陀罗从何处来。"

      静妃等了这句话。她伸手探入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那页折了四折的誊抄纸。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泛着细裂纹。

      她双手呈上。

      "天启五年十二月,凤仪宫购藏药曼陀罗三斤。备注自用。"

      她说到"自用"两个字时,语气和说前面所有的话一样平稳。

      "三斤曼陀罗,凤仪宫宫人不足二十,无长期需用曼陀罗的医方。三斤可用三年。"

      殿内安静了一瞬。空气变重,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旁人跟着屏住了呼吸。

      帝王没有看那张纸。他坐着,目光落在静妃低垂的眉眼上。

      "这纸,你从何处得来。"

      静妃没有抬头。她知道这步最关键。说得好,证物成立;说得不好,证物变成来源不明的匿名材料。

      "凤仪宫的宫女青禾,天启五年冬获恩放出宫。箱笼中夹带了凤仪宫药材采买底账的一页誊抄。臣妾从掖庭旧档中查到了此页。"

      她顿了一下,说出最后一句。

      "若陛下对此页来源存疑,可传当年放青禾出宫的掌事女官对质。青禾出宫当日,箱笼经掖庭查验,掌事女官亲眼见过那叠账册。"

      帝王的目光变了。他的注意力从静妃这个人,移到了她说的那些话上。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传掖庭掌事。"

      每个字之间都有一段几乎看不见的空白,像踩在薄冰上走。太监应声退出去。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妃还跪着。帝王没有让她平身。御案上,药渣的油纸半开着,那页账册誊抄叠在纸旁。

      掌事女官被带进来,在门槛处停了一瞬,趋步上前,在静妃身后三步的位置跪了下来。

      "奴婢参见陛下。"

      帝王没有让她起来。他拿起桌上那页纸,举在身前。

      "天启五年冬,凤仪宫女青禾出宫,你可有印象。"

      掌事女官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比方才紧了一分:"回陛下,有。青禾天启五年十一月获恩放出,奴婢经手核验箱笼。"

      "她的箱笼里有什么。"

      掌事女官沉默了两个呼吸。她在回忆,在确认。

      "青禾入宫那年的单子奴婢记得,衣料八件、铜镜一面、木梳两把。出宫的时候箱笼里多了一叠纸,用旧布裹着,压在箱底。奴婢打开翻过,是凤仪宫药材采买的底账抄本。纸边都卷了,但印鉴和日期都还看得清楚。"

      她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帝王停顿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说:"下去。"

      掌事女官叩首退出,脚步声在穿堂里渐渐远去。

      殿门重新合上。那声门轴转动的声响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静妃听见了帝王的声音。

      "她说的那个纸本,现在何处。"

      静妃的指节收紧,抬起目光。

      "青禾出宫时夹带此页底账誊抄,掖庭查验册上留有当日记录。臣妾从掖庭旧档中调出此页,拿到的只有这一页。其余的,臣妾未见过。"

      她停住了。没有补充,没有替任何人说话。她已经把证据呈到了御前。

      帝王的手按在那叠纸上。指尖压在纸面,力道透过纸背,留下几个浅白的印记。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把纸推到旁边,又看了一眼那包敞开的药渣。

      沉默。

      殿里没有风,晨光从窗纸之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亮线。帝王坐在亮线的边缘,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

      静妃跪在原地,膝盖已经发麻。她没有调整姿势。

      帝王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需要竖起耳朵才能捕捉到。那把力气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让它向外扩散。

      "皇后在哪里。"

      静妃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听出这是一道命令的前奏。

      "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应在凤仪宫理事。"

      帝王抬起目光,看向殿门的方向。那道门关着,但他的话像是已经穿了过去。

      "传皇后。"

      停顿。

      "传宁嫔。"

      两个名字语气一样短,一样平,之间只隔了一个呼吸的空白。那个空白比什么都重,让两个名字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件需要他亲自验证的东西。

      太监在外间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静妃垂着眼。她知道,接下去的事,她已经不在其中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晨光向地面爬了一寸,照亮了御案上那包半敞的药渣和那页折了四折的纸。

      静妃从余光里看见了帝王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弓着,像一把拉满了弦的弓,箭头指着某一个方向,还没有放出去。

      殿外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皇后从东边来,宁嫔从西边来。

      静妃听见了,没有回头。

      御案上,药渣的白色微粒附在油纸的折痕里,安静地躺在一国之君的眼皮底下。

      帝王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那页账册誊抄翻了过来,纸面朝下,盖住了药渣。

      在脚步声到达殿门的前一刻,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压出来,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大殿的空气里:

      "朕的后宫,有人在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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