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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帝王不信 晨省散后, ...

  •   晨省散后,沈蘅没有直接回长春宫。她沿着御花园的石径走了一段,在假山旁停了下来。翠微不在身后。翠微晨省前被尚宫局的人叫走了,说是核对份例的事需要她亲自去一趟。沈蘅站在假山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翠微回来,倒是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帝王从御花园的另一头走过来,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太监。他看见沈蘅站在假山旁,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在这里做什么?"

      沈蘅行了一个礼。"散了晨省,想走走再回去。"

      帝王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和三天前在养心殿时不太一样,带着确认的分量。但他没有追问,而是和她并肩走了一段,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御花园里的几株早梅开了,春寒过后该换花木了。沈蘅一一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帝王问过太医院她取了什么药。翠微打听到的消息是太医院的人如实说了,定志丸。帝王知道她在吃定志丸。定志丸不是什么禁药,太医可以开,妃嫔可以服。但她一个没有明显病症的人,忽然开始服用定志丸,在帝王那里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信号。

      她走在帝王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风吹过来时,她闻到帝王衣袍上沉水香的气息。淡的,若有若无的。她忽然想起前世,帝王也曾这样和她并肩走过一段路。那时候她走在他身侧,心里想的是如何让自己活到明天。现在她走在他身侧,心里想的是如何不让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忘掉一切。

      走到御花园尽头时,帝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介于怀疑与关切之间的东西,她读不太懂。

      "宁嫔。"

      "臣妾在。"

      "朕听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沈蘅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帝王没有问她取药的事,没有问她去太医院的事,也没有问她父亲的翻案。他问的是她睡得好不好。这是最温和的试探方式。如果他直接问药的事,她可以解释。如果他直接问太医院的事,她可以遮掩。但他问的是"睡得好不好"。她不能说自己睡得不好,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身体有问题。也不能说自己睡得很好,说了就等于在帝王已经掌握信息的情况下撒谎。

      "臣妾近日有些多梦,算不上睡不好。"她说。"多梦"是一个模糊的词,可以解释为心事重,也可以解释为季节变化。不严重,也不假,但又经不起深究。

      帝王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几息,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沈蘅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他走到拐角处时没有回头,这是帝王一贯的风格,他从不回头。但沈蘅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和他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慢了一拍。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步速。

      回到长春宫时,翠微已经回来了。她把门关上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主子,今早有人看见养心殿的暗卫在太医院附近走动。"

      沈蘅的动作停住了。她正在解披风的带子,手指在绳结上僵了一瞬。帝王派暗卫去太医院了。不是去查她取了什么药,是去查她每一次去太医院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暗卫出动意味着帝王已经不再满足于通过正常渠道了解她的情况了。

      她把披风解下来递给翠微,走到案前坐下。定志丸的方子是她自己开的,药是李太医抓的,每一次去太医院她都是先找李太医,再取药,没有多余的动作。暗卫查到的应该也是这些。但问题不在她做了什么,在帝王怎么想。一个嫔妃,频繁去太医院,服用定志丸,却对帝王说自己身体无碍。从帝王的角度看,这不是病,是隐瞒。而隐瞒在后宫里只有一种解释,她在做不该做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信。写的是给父亲的家信,问候母亲的风湿是否好转、弟弟的功课有没有进益、岭南的春日是否比京城暖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写一封家信。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把信从头看了一遍。字迹工整,语气平和,看不出任何异常。她把信折好装进封套,交给翠微。

      "送到内务府的邮驿去,走正常渠道。"

      翠微接过信,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下。"主子,这封信……"

      "是真的家信。我父亲在岭南,我做女儿的问一句冷暖,合情合理。"

      翠微没有再问,拿着信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蘅站在窗前。窗外的光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她放下笔,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正常"这两个字她写得比任何字都用力。

      但她也知道,正常的行为能掩盖的异常是有限的。定志丸还没有起效,她的记忆还在继续流失。她可以写一百封正常的家信,但只要她在帝王面前答错一句话,所有的遮掩都会在一瞬间瓦解。这封信送到岭南需要一个月,父亲的回信再送回来又需要一个月。在这两个月里,她只能靠自己。两个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两个月。也许能,也许不能。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写的信,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心写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写到第三行时她停了一次笔。因为她忘了母亲的风湿是在左腿还是右腿。她犹豫了一会儿,写了"双腿",想着就算写错了,父亲也不会在意这个细节。

      她站在窗前,日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不冷也不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稳定的,没有在抖。窗棂的木纹在她指腹下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把信折好,封蜡,在封口上按下自己的印。信上每一个字都是正常的。问安、报平安、说宫中一切都好。没有一个字提到灵枢医典,没有一个字提到太医院,没有一个字提到帝王在查她。她把信交到翠微手里时说了一句。"顺道去一趟太医院,问王太医今日当不当值。"

      王太医,德妃倒台前用太医院的人缝过人偶的那个王太医。人偶上的针法和他缝人偶的走线一样,拆一个就牵出一整片。中秋那场酒宴的赏赐单上,王太医的名字也出现过一次。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太医院例行的节礼配送。但后来德妃倒了,那张赏赐单上王太医的名字浮出来过,又沉下去了,像一块在水面翻了一下的石头。她一直留着这根线没有碰,因为时机不到。现在翠微要被调走了,有些线再不扯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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