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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记忆崩溃 茶盘下压着 ...

  •   茶盘下压着四张纸条。翠微放的。

      沈蘅坐在床沿,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它们,压在茶盘最底下的那张纸是她前天自己写的,关于灵枢医典扉页印章的那张。她展开来读了一遍,字是自己写的,但内容像是另一个人留下的消息:她已经不太记得前天发现印章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她把那张纸叠好,凑到烛火上烧了,既不能留,也不用再留。然后她才去看翠微那四张。第一张:定志丸巳时服。第二张:刘嫔是皇后的人,少说话。第三张:王选侍,尚在观望。第四张:今日有各宫份例核对,长春宫的数字在翠微袖中。她看完之后把四张纸条叠在一起烧了,灰烬搅散在炭盆里。她记得自己看了四张,也记得自己烧了四张,但烧完之后她坐在床沿想了一会儿,第四张上写的是什么来着?她记得有一件事和翠微的袖子有关,具体是什么事,像一根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的羽毛,沉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空的。

      翠微端着药进来时,沈蘅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本灵枢医典。她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像在确认它还在。翠微把药碗放在案上,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碗边。

      "主子,这是今早尚宫局送来的各宫份例核对表。奴婢誊了一份,您用早膳前看一眼就行。"

      沈蘅放下医典,走到案前坐下。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的,定志丸的苦和固本药的苦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她把碗放下,拿起那张核对表展开来看。数字排成几列,她从上往下看,长春宫这一列的数字她在心里加了一遍,和总数对得上。她把表折好还给翠微。

      "没问题。"

      翠微接过表,没有立刻退下。她在原地站了一息,像是在等沈蘅再说点什么。沈蘅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没有。"翠微说,但她的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蘅坐在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核对表上有一个数字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是哪一个。她闭上眼睛回想那排数字,数字在脑海里浮浮沉沉,像写在雾里的字,用力去看反而更模糊。她睁开眼,拿起核对表又展开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慢,一项一项往下走,走到绢花例银那一行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数字不对。长春宫上月绢花例银是二两,但表上写的是四两。多了一倍。

      她把表放在案上,目光在"四两"两个字上盯了很久。她记得长春宫的绢花例银一直是二两……她记得的。但她不确定这个"记得"是不是对的。她翻开笔记簿,找到上月的记录……绢花例银二两。她的记忆是对的。那今早这张表上的四两就是不正常的。

      她拿着表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翠微。

      翠微进来时,沈蘅已经把表摊在案上了。

      "这个数不对。长春宫绢花例银一直是二两,表上写的是四两。"

      翠微接过表看了一眼,眉头没有动。她把表翻了一页,指着后面的一行批注说:"主子,内务府上月调整过一次例银标准,各宫绢花例银都翻了一倍。这行批注写在第三页末尾,您刚才没翻到第三页。"

      沈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没翻到第三页。她只看了一页就以为自己看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接过来翻到第三页。果然有一行批注,蝇头小楷,写明各宫绢花例银自本月起翻倍。她看了两遍,把表合上了。

      "知道了。"

      翠微没有多说什么,拿着表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沈蘅坐在原处,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满眼都是字,飘着的、浮着的、看不清楚的字。她刚才只看了一页就以为自己看完了。如果这不是一张核对表,而是一封需要她判断真伪的信,或者是一份等着她签字的文书,她可能已经犯了错。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灵枢医典,翻到卷七,翻到那片毛边。她把书举起来对着光看扉页上那个被刮掉的圆形印章的影子。影子还在,淡淡的。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

      午后,她坐在案前批阅几份各宫往来的公文。第一份是内务府关于元宵节剩余灯烛的处置意见,她读了开头两行,目光移到第三行时,忽然想不起前两行写了什么。她把目光移回第一行,重新读了一遍,读到第三行时同样的事又发生了,前两行的内容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擦掉了,留下的空白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写过。

      她放下公文,闭上眼。那根绷线在后脑勺扯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睁开眼,把公文拿起来,用手指指着字一个一个往下读。读完一行,手指移到下一行。读完一段,她把手掌压在刚读过的那段文字上,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睁开眼,挪开手掌,再看一遍那段文字,和她默念的内容对得上。她松了一口气。但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细颤不止,像冬天里裸露在冷空气中的皮肤。

      她放下公文,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指尖在抖,像冬天里裸露在冷空气中的皮肤。

      傍晚时分,翠微进来掌灯时,沈蘅还保持着她午后落座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书。她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书页边缘的空白处,像一个盯着墙壁发呆的人。

      "主子,该用晚膳了。"

      沈蘅没有动。

      "主子?"

      沈蘅抬起头看了翠微一眼。那一眼让翠微的脚步顿了一下,沈蘅的眼神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翠微知道一定发生过什么,因为沈蘅面前的桌上摊着的那本书是倒着放的。

      翠微没有点破。她走过去,把书正过来,合上,放到书架上的原位。然后她转身去摆膳,动作和平时一样轻、一样稳,没有多余的停顿。

      沈蘅看着翠微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翠微刚才看到了什么,书是倒着放的。她坐在这里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在看一本倒放的书。她刚才一直在看书页边缘的空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她喝不出味道,但凉意像一根针一样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在身体深处扎了一下。

      翠微摆好膳之后没有催她。她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主子,先吃饭吧。"

      沈蘅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尝不出来是什么。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了。

      "翠微。"

      "奴婢在。"

      "明天开始,所有送到我这里的公文,你先看一遍。有问题的折个角,没问题的直接归档。"

      翠微的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是。"

      "不要让别人知道。"

      "奴婢明白。"

      沈蘅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米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白色的镜子,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看不真切的,像在水底看一个人。

      远处的更鼓响了。她数了数,三更。三更天了,她今天除了翻了一本书、看了一张表、批了半份公文之外,什么事都没有做成。而那个半份公文还是错的,她读了半个时辰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反复读同样的两行字。

      她站起来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她看了看,纸上的字笔画歪斜,像一条走不稳的路。她把自己写的字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里。纸团落在炭灰上,边缘卷曲、发黑,然后烧起来。火焰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手指,指尖还在细颤。

      她看着那团火燃尽,变成一片灰色的薄片,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那根线还在后脑勺扯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

      她伸手摸到笔,在黑暗中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摸到茶盘,把纸压在下面。明天醒来她会看到这张纸,看到自己今晚写下的那行字,

      翠微走后,我的敌人就在这间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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