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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医术自救 雨下了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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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到清晨仍未停歇。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瓦片上连声音都没有,只在檐角聚成水珠,隔很久才落下一滴,在石阶上砸出一声清脆的响。沈蘅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本灵枢医典。她已经翻了一个时辰,从卷一逐页看到卷三,目光在字行间缓慢移动,像在沙里淘金。
案角放着三张纸条,翠微今早压在茶盘下的,她已经看过、记住、烧掉了。灰烬搅散在炭盆里,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但有一件事她不确定:她记得自己烧了纸条,却不记得纸条上写的是什么。第三条的第三行,她努力回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空白。她记得自己叩了两下,却记不起为什么要叩这两下。
她把目光收回到医典上。
灵枢医典分七卷。前三卷讲经络诊法和脉象辨证,她翻到卷三"七损八益"篇,看到一段关于"脑髓渐空"的论述……"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她指腹点在"耳鸣"两个字上,觉得和自己有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她又往前翻了一页,想确认自己刚才读到了什么……翻回去之后发现那行字还在,但她闭上眼睛试着重述一遍内容时,发现只能说出大概的意思,原文记不全了。她又看了一遍,合上书,又打开……重复了三次才算勉强记住那句话的轮廓。书页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比正文淡一些……"髓海之损,非药石可补。针之可缓,不可逆。"她盯着"不可逆"三个字看了很久。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懂。她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找……但翻到下一页时她忘了自己刚才要找一个什么方向的内容,只能从头再扫起。
卷四到卷六讲方药针术。她翻到卷五,一篇一篇地看过去……痹症、痿症、水肿、黄疸,都是治他人的方子。她试图找到一条和自己有关的记载,翻了三页又退回前一页,因为她不确定刚才那一页自己是不是已经读过了。她来来回回在同几页之间打转,指腹在纸面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这本书里确实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定志丸的方子她知道……那副"人参、茯苓、菖蒲、远志"的组合,是她自己从前世记忆里翻出来的,不是在医典里读到的。她把方子写下来,折好塞进袖中,又在心里确认了一下那四味药的比例,怕自己写错了。
她翻到卷六"刺法"篇,看到一幅头部穴位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她的食指在图上的风府穴位置停了一下……后脑勺和脖颈连接处的凹陷,正是她绷线感的源头。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前世一位老医者说过的话:头上的穴位施针不当会出事。她合上书,闭眼想了一会儿。她给自己施过针,都是在四肢和躯干上,从没有在头部试过,也不会去试……她只记得这么多。
她把医典翻到卷七。
卷七的扉页上写着"禁忌与总论",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全书的索引和用药禁忌,所以之前翻到这一卷时只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但今天她从头读起,发现前半部分确实是禁忌总论……哪些脉象不能用针、哪些体质的患者不能用猛药、哪些时辰施针会耗医者元气。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一条关于"孕妇禁针"的记录时,目光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她一边翻一边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这本医典在外祖父家传了好些年了,外祖父自己说他也说不清到底传了几代,只知道他的祖父手里就有它。但外祖父最常说的是另一件事……他年轻时翻过扉页,觉得纸面厚度不对,对着灯照了半天,看出有一个被刮掉的印痕轮廓,像是官印。他问过自己的父亲,父亲说不知道,说也许书到外祖父家之前曾在别处待过。外祖父后来没再提过这件事,但临终前把这本医典交给她母亲时说了一句话:"这本书里的东西,够一家人用几辈子。谁读得懂更多,就是谁的。"她当时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医术传承,现在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翻到后半部分时,内容变了。不再是泛泛的禁忌,而是关于"医者自损"的记录……说灵枢针法每施一次,医者的元气便损耗一分,损耗到一定程度会出现各种症状。书上没有细说症状是什么,只说"各有不同,因人而异"。
沈蘅的手指停在"因人而异"四个字上。她想到自己的耳鸣……那是施针救太后之后不久出现的。味觉丧失是在给静妃诊脉之后慢慢开始的。记忆模糊……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记不清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就是那之后不久。这些症状出现的顺序,和灵枢针法施用的顺序,严丝合缝地对得上。书没有告诉她这些……是她自己把它们串起来的。她没有生病,她在为每一次施针还账。又往下翻了几页,后面的内容越来越零碎……有几段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作者写到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再往后翻了一页,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卷七的最后几页不是正常的书页边缘。
切口不齐,残留着纸纤维被撕扯后留下的毛边,是撕的。用力从书脊处扯下来,留下几道不规则的纸茬,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她数了数,缺了七页。七页纸,从一本医典的末尾被人扯掉了。
她把书放在案上,手指在那片毛边上轻轻摩挲。纸茬硬而涩,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卷曲,不是刚撕的。她低头凑近看,撕裂处的纸茬上有一层极淡的灰尘,和她书架上其他书的积灰程度差不多。这意味着书页已经被人撕掉一段时间了。多久?至少几个月,可能更久。在她拿到这本医典之前,这几页就已经不在了。
她的目光从纸茬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根绷线还在后脑勺扯着。她合上医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方子……"定志丸方:人参、茯苓、菖蒲、远志。"折好塞进袖中。明天一早去太医院抓药。
她放下笔。窗外起风了,吹动檐角积了一夜的雨水,哗地一声落在地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空正在放晴,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日光,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亮得晃眼。她看着那线光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条岔路口,两条路都看不到尽头,但她必须选一条走下去。
远处传来开宫门的声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把医典收进木匣,系好带子,把它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她转身走向门口。袖中那张写着方子的纸贴着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