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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失误开端 正月二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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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的晨省和往日没有太大区别。炭火、茶香、压低的女声在偏殿里搅成一片温吞的嗡嗡声。沈蘅坐在嫔位之首的位置上,端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借着端茶的动作扫了一眼,翠微写的,三条,都是各宫开支的细目,没有提到任何与前日约定有关的事。她把纸条收进袖中,面上没有变化。诸事如常。
她扫了一眼全场。皇后还没到,柳贵人坐在对面,正和旁边的刘嫔低声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来,又移开。郑贵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盏,没有喝,像是在等什么。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一种很淡的异样感,像衣服里有一根头发丝,摸不到,但知道它在那里。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今天的气氛比前几日紧了一分。
刘嫔从旁边递了一句话过来:"宁嫔姐姐,听说前日御花园西角门那边有人逗留了许久,不知道是什么事。您听说了吗?"
沈蘅端起茶盏,借着这个动作想了一息。西角门……鹅黄衣裳……翠微说过那个宫女昨日在那里站了一刻钟。刘嫔在试探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她放下茶盏,语气平稳:"没有留意。刘嫔妹妹消息灵通。"
刘嫔笑了笑,没有再接话。沈蘅把目光移开,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刘嫔不是徐贵人的人,消息来源应该是凤仪宫那边。这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止徐贵人一个人知道了。
散省时沈蘅走在廊下,拐过转角看见徐贵人站在廊柱边,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停下来系了个披风。四顾无人,她才走近低声说了一句话。
"娘娘,那边的人还在等您回话。您看……"
沈蘅转过目光,看了徐贵人一眼。她的话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听不清内容,但沈蘅听清了。那边,凤仪宫。等回话。她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件事,像伸手进一个盛满水的罐子里捞东西,指尖碰到了什么,但抓不住。
她张开嘴,正要接话,舌尖在齿间顿了一下。
不能说"什么事"……那是自暴其短。也不能说"我知道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半息之内切换了预案:先说一句既不暴露遗忘也不暴露迟疑的话,拖出时间让徐贵人自己把信息补全。
"让她等着。"她说。
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我自然有安排"的不耐。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迟疑的气口。徐贵人接了一句:"前日那位穿鹅黄衣裳的宫女……您让翠微传话说改日再约。"
沈蘅的脚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前日。鹅黄衣裳。改日再约,徐贵人把信息补全了,她的预案生效了。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侥幸。如果徐贵人没有自己把那句话接上,她就会僵在这里。
徐贵人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嘴角动了一瞬,像笑又不像,然后她低下头,说了一句更轻的话:"前日那位穿鹅黄衣裳的宫女……您让翠微传话说改日再约。"
沈蘅的脚步停在半空。
前日。鹅黄衣裳。改日再约。
记忆像从水底浮上来的碎片……翠微站在廊下,压低声音说凤仪宫有人想见她。她回了殿内,翻了笔记簿,写了什么又合上了。然后她说了"改日再约"。
她想起来了。但这一段记忆不是完整的,不是自己冒出来的,是徐贵人的话替她搭了一座桥,她才从桥的这头走到了那一头。如果没有徐贵人那句话,她今天根本不会记起这件事。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在想……如果她彻底忘了这件事,今天徐贵人提了,她会怎么反应?"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她差一点就说了。
她把袖口拢了拢,动作稳当,没有多余的声音。
"让她等着。"沈蘅说。语气平稳,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好了,没有任何犹豫。
徐贵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回了身。但那一眼沈蘅看懂了,徐贵人在打量她。那一眼里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但沈蘅读到了:你刚才是不是没想起来?
沈蘅看着廊外化雪后露出的灰砖地面,没有接话。茶已经凉了,入口只有苦味,没有别的层次……不,她不在偏殿了,茶早已不在手边。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她刚才用预案挡过了一轮……没有说"什么事",没有暴露自己忘了。但她知道徐贵人看出来了。不是从她说了什么看出来的,是从她没有说什么看出来的。一个正常记得这件事的人,不会用"让她等着"这样笼统的话来回答。
晨省在辰正时分散了。皇后今日没有多留任何人,也没有额外的训话。这反而让沈蘅更不安……一切平静得不像皇后的风格。回到长春宫的路上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积水映成一片晃眼的亮。她走得很稳,步速和平时一样。但她在心里把今天晨省上每一句话过了一遍……徐贵人的那句、自己回的"让她等着"、还有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空白。她在舌尖上截住了那句"什么事",但截住不代表别人没看到那个停顿。
翠微跟在身后。走出凤仪宫的范围之后,她在沈蘅身后说了一句:"主子。"
沈蘅没有停步。"说。"
"您方才……在廊下……徐贵人提那件事的时候,您顿了一下。"
"我知道。"沈蘅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在答案里多说了一个停顿,翠微看出来了。不是"什么事"那三个字出了口……是它们在出口之前被她截住的那半息,被翠微读到了。
沈蘅停下来。翠微也停住了。廊下很静,远处偶有宫人经过,脚步声在砖面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荡开又恢复平整。
"昨日有人来过长春宫吗?"
翠微沉默了一瞬。"主子,昨日没有人来。"
"前日呢?"
"前日……奴婢跟您说了凤仪宫递话的事。您说改日再约。"
沈蘅站在原地,手拢在袖中。翠微的回答证实了徐贵人的话,也证实了她的记忆确实断了一截。前日发生的事,今天她需要别人提醒才想起来。
"有人听说了吗?"她问。
翠微的沉默更长了一瞬。"晨省之后,奴婢听到廊下有洒扫的宫女在说话。一个说'宁嫔好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另一个说'我也听到了'。"
"你做了什么?"
"奴婢走过去,问她们是哪个殿当值的。两人低头认了错,说不敢了。奴婢让她们把嘴闭紧,今日之内把廊下落叶扫三遍,不许停。"
沈蘅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看着廊外化雪后露出的灰砖地面。水滴顺着瓦当边缘落下,在砖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翠微处置得干净利落,没有罚得太重引人注意,没有罚得太轻让人不怕,还给了她们一个不能停的差事让她们没工夫接着聊。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问题在扩散了。两天前的事她已经需要别人提醒才想得起来。徐贵人注意到了。洒扫的宫女虽然被翠微压下去了,但她们听来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她们自己看见的,是有人在传。消息比她的记忆跑得快。
她必须在皇后知道之前想清楚一件事……翠微昨日已见过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宫女。她站在西角门,手里攥着一条手帕,说想给宁嫔娘娘请安。翠微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完整的理由,只说"奴婢觉得娘娘需要知道一些事"。翠微回来后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但沈蘅听完之后仍然无法判断:是真的投诚,还是皇后派来的人连戏都做得这么足。
她站在廊下,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道影子,觉得那不像自己。太长了,太安静了。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至少让别人看不出问题。
"翠微。"
"奴婢在。"
"从今日起,晨省前你把今日可能有人提起的事写在一张纸上,压在我茶盏底下。我看过就收走,不留。"
翠微没有问为什么。"是。"
"看过之后当即烧掉,灰烬丢进炭盆搅散,别留痕迹。"
翠微又应了一声。
沈蘅继续往前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阳光斜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看着远处宫墙上残雪消融后留下的水痕。"还有,那位穿鹅黄衣裳的……你昨日见过她了。你说她说不出为什么要见我。那就让她先憋着。能憋住的人是真心有事,憋不住的是棋子。再过两日,若她还在西角门等,你就带她来见我。"
翠微应了一声。
沈蘅继续往前走。翠微跟在她身后,像影子一样安静。沈蘅知道这样做不长久,翠微能帮她挡一时,但挡不了一辈子。而且翠微自己也会累。但她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她需要时间。而皇后给她的时间比她预想的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