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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年关 凤仪宫正殿 ...

  •   凤仪宫正殿的炭火烧得比往年旺。帘子一掀,热气裹着沉水香的气味迎面扑上来,沈蘅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这是她晋嫔位之首后第一次参加年关议事。

      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皇后端坐在上首,穿一件石青色刻丝团花常服,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比晨省的装束郑重三分。静妃坐在左侧首位,目光平和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她下首依次是贤妃、淑妃。再往下,嫔位的案几一字排开。

      沈蘅走到嫔位第一席。案几还在,上次被撤走的案几已经重新摆上了,但位置比静妃的案几靠后三寸,桌面也更窄。她看了一眼,没有停顿,在案前坐下。翠微在她身后半步站定。

      贵人列里,柳贵人的目光从沈蘅身上扫过。那一眼很短,但在掠过沈蘅面前那张案几时,她的眼尾细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随即恢复如常,垂眼看向自己面前的桌面。

      皇后端起茶盏。

      “今儿叫大家来,是为年关祭祀的事。”

      殿中安静了几息。年关祭祀是后宫一年中最重的差事,谁管什么、谁不管什么,开春后的地位就见了分晓。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平缓地扫了一圈。

      “柳贵人……年关宴席的事,你熟。”

      柳贵人欠身:“是。”

      “静妃……永寿宫负责内命妇朝拜那日的引导次序。”

      静妃点头。

      贤妃负责灯烛,淑妃负责供品果馔。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妃位上的人都安排了各自的执事,轮到嫔位时,皇后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沈蘅身上。

      “宁嫔。”

      沈蘅起身:“臣妾在。”

      皇后语气温和,带着长者的体恤……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宁嫔年轻,正是历练的时候。年关祭祀用的香烛,数目不小,从各宫请领到库房核对,再到祭祀流程上的配给,需要人统筹清点。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殿中安静了大约两息。

      香烛统筹。最琐碎、最耗时、最不讨好的差事。要跑各宫核对数目,要去库房翻存簿,要对照祭祀流程确认每场仪式用什么规格的香烛。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年关祭祀出了纰漏,够喝一壶。

      但沈蘅心里清楚,皇后选这个差事给她,不是因为繁重。是因为那间库房的存簿是内务府的人在管,而内务府,是皇后的人。数目对不对、东西在不在,全看经手人怎么写。

      沈蘅垂眼行了礼。

      “臣妾领旨。”

      声音平稳,没有迟疑。

      皇后看了她一眼,像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但沈蘅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皇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下一个。

      沈蘅重新坐下。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没有端起来。

      方才那一瞬间,她注意到静妃的目光,落在案几的茶盏上,不偏不倚。静妃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只是把面前的茶盏往案几内侧推了半寸。

      一个很小的动作。旁人不会在意。

      但沈蘅看见了。

      议事散场,各宫从小径各自回宫。沈蘅走在甬道上,翠微跟在身后。走到长春宫与永寿宫之间的岔路口时,静妃的步辇刚好从后面跟上来。

      静妃没有停步,没有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永寿宫与长春宫相邻。年关祭祀香烛一事,可两宫合办。我宫里人手还算充裕,宁嫔若有需要,只管派人来说一声。”

      沈蘅脚步缓了一缓。

      静妃的步辇没有停,继续往前,拐向永寿宫的方向。

      “两宫相邻,运送香烛也方便。”静妃的声音从步辇方向飘回来,语气陈述事实,“省得库房到凤仪宫这段路上出岔子。”

      沈蘅站在甬道上,看着步辇在转角处消失。

      两宫合办。合情合理。皇后挑不出错。永寿宫与长春宫相邻是地理事实,年关祭祀物资流转量大、需要人手也是事实。静妃提的是”协作”,不是”帮忙”,在礼法上站得住脚。

      回到长春宫,沈蘅在案前坐下。

      翠微把门带上,转身去烧水。暖阁里只剩她一个人。

      炭盆里的火苗在铁罩子后面跳动,光影在墙面上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在袖口边缘按了按,关节没有抖,但那种随时会泛起来的细颤,她知道它就在骨头里等着。

      她拉开抽屉,取出记事簿。

      靛蓝色棉纸封皮,边角的磨毛比几日前又深了一些。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十二月廿五”……今早起来写的。下面列了凤仪宫议事时各宫的安排,笔迹工整,笔画稳当。

      最后一行:“宁嫔……香烛统筹。”

      她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两道线。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她盯着那两行线看了一会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需核对:各宫请领数、库房存簿、祭祀流程配给。”

      写完这几个字,手腕深处泛上一阵酸胀。她搁下笔,左手握住右腕,闭眼等了几息。

      再睁开时,她研墨。研了五圈,墨汁溅了一滴在砚台边缘。她低头看那滴墨,在石面上晕开,渗进纹路的缝隙里。

      她盯着那滴墨看了两息,用拇指抹去。

      重新拿起笔。

      需要记录的东西太多了,各宫香烛的消耗数,库房的库存量,祭祀流程上每一场仪式用的香烛规格。全都要核对,全都要记载。

      笔尖蘸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的手腕悬着,一动不动。

      三息过去。

      她放下笔,把掌心贴在案面上。凉意从桌面渗进掌心的纹路,沿着手腕的骨头往上爬。她合上眼,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毕剥声。

      “我写得了。”

      声音很轻。她重新拿起笔,左手扶着纸边,右手落笔。

      第一笔。横,稳的。

      第二笔。竖,稳的。

      她写了下去。

      两日后。

      沈蘅带着翠微往返于长春宫、永寿宫和库房之间。静妃以“顺带提醒”的方式送来了一份各宫历年香烛消耗的底册,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每宫每月的用量,以及年关祭祀期间的特殊配给标准。

      翠微接过底册时愣了一下……这份底册应该在内务府的档案库里。但静妃的话说得很自然:“年前清理档册,发现多抄了一份。你拿去省得自己数。”

      沈蘅翻开底册,指尖沿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香烛数目、规格、各宫配给标准,全都能对上内务府的档案格式。如果逐宫逐笔核对,没有三天根本做不完。有了这份底册,她只需要确认库房实物与底册一致。

      翠微在旁边研墨,压低声音:“主子,这份底册来得太巧了。”

      沈蘅没有抬头:“她掌管永寿宫十几年,该有的东西自然都有。”

      翠微不再问了。

      沈蘅在库房待了整整一天。拿着底册逐项核对,翠微跟在身后举着灯,光晕在堆叠的香烛箱笼上晃动。蜡油、沉香、檀香、旧木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太阳穴发紧。

      她低头看册子上的数字,抬头看库房里的实物。右手翻页时,指尖在纸面上按得比平时重。

      “主子,要不要歇一歇?”翠微问。

      “不必。”

      到了傍晚,核对结果出来了。底册上的数字与实物吻合,误差在合理范围内。她合上册子,站在库房门口,冷风从门缝灌进来。

      头痛在这时候来了。

      那是一种钝痛,从颅腔深处往外涨,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用力地撑开头骨。她没有动,在门槛上站了几息。

      翠微把外袍披在她肩上。她没说话,等那阵胀痛平下去。

      “回去。”

      腊月廿八,年关宴。

      乾清宫大殿内灯火通明。二十四座铜制树形灯台从殿门两侧排列到御座前,每枝灯盏上燃着三根红烛。烛影在金砖地面上晃动,投出千百道交错的影子。乐声、杯盏碰撞声、贺词声混在一起,从殿中溢出去。

      沈蘅坐在嫔位首位。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年菜,冷碟八品、热馔八品,都是宫廷年关的标准规制。她面前的小酒盏里盛着半盏琥珀色的酒液,酒面映着头顶的烛光,亮晶晶一片。

      各宫依次向帝王敬酒。贺词套着礼数的壳,一句接一句。

      沈蘅也举了杯。

      她起身,双手持盏,垂眼说了该说的贺词。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在礼数的框里。

      帝王的目光在这时候落下来。

      从高处往下,穿过烛影、穿过酒气、穿过满殿的人声和交错的光影。那一眼很短,快得像烛火跳了一下,像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摇了一摇灯焰。

      沈蘅垂着眼,但她的身体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那道目光没有灼意,只有沉甸甸的重量,像一件被确认过的事,在这一刻被重新确认了一遍。

      她没有抬眼去看。

      端着酒盏,后退两步,重新落座。

      坐下来之后,她低头看着盏中酒液。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在酒面上,映出一点晃动的烛火。那点火在酒面上颤了一下,归于平静。

      她把酒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从舌面滑过,辨不出味道,她的味觉还没有回来,但酒液入喉的温热是真实的。

      她放下酒盏,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息。

      窗外,夜色在爆竹声中一层层沉下去。年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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